A
人生總有意外的幸福細節讓人眩暈,比如心愛東西的失而復得,比如暮雪被柏林公司錄取。
那天面試,有三個女人在競聘總經理秘書一職,平凡樸素的暮雪夾在兩個強勁的美女對手中間先就矮了一截,在門外等待時就幾乎想逃離,不料卻在一個星期后接到了錄用通知。后來,她才知道那家著名外企之所以選她,正是因為他們的德國老板視美女為禍水,只講工作效率。這真是幾千年來大快人心的事。
公司老總雷厲風行,剛大學畢業的暮雪處處小心謹慎。銷售部主管千山卻對她很是照顧,這才使她順利度過了最初的適應期。在半年后,兩人偷偷轉為地下戀人。
誰都知道,外企不準內部員工談戀愛。每天腰板挺直在辦公室目不斜視,只等下班后兩人才各自奔向他們愛的小屋,極盡一番放松后的恩愛纏綿。
老婆,好累喲,幫我捶捶背、捏捏肩。
千山伏在床上,總是這樣吆喝暮雪。
老公,你給我洗臉。暮雪有時也會像孩子一樣拿著熱毛巾去迎接遲歸的千山。
就這樣恩恩愛愛,只等真相大白結婚時再考慮一人離開公司走人。
B
一定是混得得意了才會想出開同學會的念頭吧?
暮雪接到參加同學會的電話邀請時這樣想。打電話的是安雨,高中三年的同學,不過是想借機在舊日的同學面前炫耀一番,或者鉚足了勁兒聯絡一下同學的感情以后好辦事而已。暮雪對此反應漠然,也沒有特別惦記著的同學,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不見也罷!到了那天,她就沒去。
沒想到事后安雨主動來看她,給她送來通訊錄和同學的合影照片。安雨去過深圳淘金幾年,現在做保險經紀,今非昔比,舉手投足一派麗人風范,眉眼更是嫵媚動人。
安雨來公司找暮雪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正是千山,千山的部門經理辦公室在電梯邊,條子窗簾的縫隙里正可以看見千山著深藍襯衫坐在電腦前的側影。他有長長的后頸和紋絲不亂的頭發,臉面干凈,笑容得體。
安雨用公關的微笑和千山攀談,并主動贈送名片,以期來日方長,說不定可以推銷業務。
暮雪心里莫名地緊張起來,還好千山沒有回贈名片,寒暄幾句就轉了身,她一顆心才定了下來。
安雨走后,暮雪依舊做自己的事,這個在高中時并不熱絡的女同學輕飄飄的,就像一片羽毛在她心里沒了蹤影。
C
有緣去C城時已是五年后。黃昏,落日熔金。暮雪徜徉在陌生的街頭,只看到每一個撲面而來的人影,每個人影里似乎都有他在,每一陣風里都有他的氣息,千山,在這個城里,他無處不在啊!
見他不見?芽見不見他?
暮雪無法問清自己的心,早已在各自的生活軌道上運行,為何要去打擾?只是問一聲可好?只是想看看他,印證那記憶里模糊的臉,就像把水潑在模糊的鏡面上,讓它再一次清晰?芽
不,是想看一眼他是否已經蒼老,這樣總可以吧?如果上蒼見證了他在夢里糾纏她的五年,那么任誰也會垂憐她的心吧?他是她曾經同居兩年的男友,兩年,七百多個日日夜夜,難道還不夠談滿一場翻云覆雨的愛?
千方百計弄來的手機號碼捏在手里,早已可以背得出來,還是下不了最后的決定。
來去C城,只有三天。
那一年春天桃花艷艷時,千山的左腕上多了一塊羅西尼手表,暮雪記得他是不屑于戴此類東西的,問他,說是一客戶所贈,也就不往心里去。
只是他們的感情在不知不覺中淡了些許,春天應該是蓬勃的季節,但對于愛情長成綠陰的他們來說,反倒沒有了成長的特征。
千山有時陪客戶醉酒晚歸,有時在家又突然要出去,也少了以前對暮雪的殷勤,暮雪也以為是疲勞的緣故,在這個社會里,為生計奔波的無奈誰都知道。只等定了買樓的目標,一切都會改觀的。
白天他們依舊密不透風地以同事的身份面對。晚上他不在的時候,暮雪連飯也懶得做,干脆吃個漢堡或泡碗面解決。
那一個午后,雨絲紛繁悠長,在公司十五層的窗外紛紛揚揚。小憩的暮雪,穿著荷綠薄套裙,站在窗前做沉思狀。已近下班,忽然有客人撐著雨傘來訪,那是老同學安雨,說是路過,因了這郁悶的雨天,兩個原本關系平淡的同學無端親熱起來。
千山出差在外,暮雪邀安雨,都是單身女子,不如今晚你給我做伴吧!
兩人一起逛了逛商場,吃了晚飯,就回到暮雪租住的屋子。這里是老城區,這晚恰好停了電,于是早早擁衾而臥。黑暗中,亮話就自然可以說出來,從同學到賺錢,從服裝到男人。安雨話鋒一轉,忽然說起千山。暮雪的心急促地跳著,屏住呼吸,只靜靜等她說下去。
你知不知道,千山在與我戀愛?他是個怎樣的男人呢,我現在卻是越來越無法把握他了。
暮雪咬緊牙根想,這才是安雨來玩的目的吧?了解千山,一個精明的女人,不到迫不得已也不會來問我。暮雪只說,我只知道他工作挺能干,其他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安雨并沒聽到暮雪的顫抖,她顧自沉浸在戀情里說,那次我給他名片后,他就請我吃飯泡吧,在QQ上聊天玩游戲,他很聰明,什么事都一點即透。我起先并不上心,交個朋友而已。可是他在床上真是好棒噢,慢慢地我竟是一天比一天離不開他了。我買了一對羅西尼情侶表,一人一只。但他卻讓人琢磨不透,還說外企不能隨便談戀愛,不讓我主動來找他,只約好有事在QQ上聊,而他會定期來看我。你知道嗎?我剛檢查出來懷孕了,無論如何我要他給我個結果。
原來是這樣,不亞于晴天霹靂響在頭頂。而暮雪惟一能做的只是在被子里抱緊自己瑟瑟發抖,千山暮雪,這樣私密之事,原來還在另一個女人身上發生,她一聲不吭,只想最好有越來越多的被子壓在身上,擋住她屈辱和憤怒的顫抖。原來千山不是追求利潤的德國資本家,他愛的還是漂亮女人。
暮雪隱忍著沒把自己供出來,她不想丟這個臉。最后的結局,暮雪放棄了千山的哀求,而千山撕裂了安雨的糾纏。
安雨一改往日的優雅,像潑婦罵上門來,鬧得千山灰頭土臉,公司里人人皆知他的色心。為了保持男人的尊嚴,不得已自動掃地出門,人間蒸發,去了C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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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沙漏,轉眼暮雪已是三十歲的優雅女子,她還在A城,還在柏林公司,只不過,她現在坐的正是千山從前坐過的銷售部經理的位置。單身幾年,她也有了行將結婚的男友。只是時光早已沖走對千山當初背叛的恨,沉淀下來的都是以往甜蜜的碎片。
無論如何,在C城,見上一面,死也心甘。
兩人對坐,選擇了麥當勞這城里最熱鬧也最好找的去處。
他們淡淡地問著對方,竟不知說什么好。后來,千山說,去我那兒吧!不了,暮雪婉拒。然后兩人在麥當勞門口互道再見。
看著千山穿過人流,不緊不慢往前走。當年溫和斯文氣質不俗的千山,早已融入這個城市,成了一個斗升小民。一種前世今生的悲哀如浮塵在暮雪心底彌漫開來,就如此這般,還會再見嗎?暮雪忽然緊追上去,攬住他的后背。
C
城四周有青山,千山帶她去青山旁一幢居民樓的最頂層。他說自己現在受聘于一所私立中學,做孩子王。
暮雪決定把三天延長為一個星期,情愿冒著被辭退的風險。每天,千山去不遠的菜場買來蔬菜,亮紫的茄子、碧綠的黃瓜,粉白的一枝香水百合夾在中間,鮮艷欲滴。暮雪在屋里洗衣服,她像個主婦把絞干的衣服提到樓頂平臺上去曬,那里可以看見青山樹梢、藍天無垠,他們可以在衣服間起舞親吻,沒有人會發現他們。
晚上他們在平臺上看頭頂的繁星,往下觀街上的燈火。天上人間,中間是他們。
時值夏夜,暮雪把千山抱緊,平臺作床,天作被,她告訴千山,她喜歡心如死灰、死灰重燃的字眼。
洗過浴后,暮雪裸身就套一條薄如輕紗的粉色睡裙,樣式如寬寬的旗袍,開很高的衩,赤腳晃動間有一派迷人的風韻。她把腿架在千山的腰上,撩撥他,生生死死的片刻,他再一次成了她人世間的救命稻草。暮雪的淚水和千山的汗水混作一團,為何你當年要背叛我?為著那樣一個女人?你值不值啊?
千山沉默了許久,抽了一根煙,終于還是說了下去:實在不想提那件事了,可是還是給你個交代吧!千山說,你該知道現在這個世界男女要勾搭是太容易了。安雨她是個頗有心計和手腕的女人,她周旋在各種生意人之間,自從見過一面之后,我去應酬就常能碰到她,相熟后,甚至在網絡上她也熱情有加。我告訴她,我跟你已是戀人,只是沒有正式公開。
有一次我陪客戶從飯店吃了晚飯出來,街對面有個門庭若市的酒吧吸引了我們,名字叫“九點半”。我們進去看看,非常有曖昧特色,每張桌上一部紅色內部電話,號碼就是桌號,掛在很顯眼的地方,男女在里面可以打電話挑選自己中意的異性交流。那里進去的是男與男,女和女,而出來的時候就是一男一女。在那里我碰到安雨,我們喝了許多酒,有了第一夜。你知道,黑暗是能夠掩飾罪惡的,男人在夜晚又那么脆弱,像不經風吹的花,有幾個能抗拒頻送秋波、投懷送抱的女人?有了開頭,就會延續,后來她更不想結束,總說你跟我不合適。我每天都如履薄冰,只求她放手。她以懷孕相要挾,其實她并沒有懷孕,也許她是真動了嫁給我的心了。她還把這事說給你聽,為了讓我們分手,看實在不得已就要我賠她錢。我更煩她,再不理她,她就罵上門來……
原來居然是這樣,只是當年,她聽不進他半句解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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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星期天,暮雪還窩在床上。
千山在為她做早餐,紅棗小米粥、煮雞蛋,室內充盈了家的香味。千山在叫:親愛的,起來吃早餐。暮雪吊著千山的脖子撒起嬌來,抱我出去,替我剝雞蛋,我吃蛋黃,你吃蛋白。
很久以前他們就是這樣的搭配,如今依然還是。
吃罷,千山在收拾暮雪的行李,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我想回到從前那樣,我不離開這里。暮雪幾乎脫口而出。
我們不是小孩了,暮雪,我也要回家去了。轉身吧,千絲萬縷都在你背后,你只要向前走,就能離開了。
這不是你自己的家嗎?暮雪詫異地問。
不是,這是一個朋友的,他出門去了,讓我看管。我的妻子,她懷孕了,這段時間在娘家住著。千山的話很低,幾乎,在喉嚨哽咽。
為什么,男人在床上那么拼死拼活,在床下又那么清醒而蒼白?為什么,女人上了床,要為心愛的男人下床,卻是那么難?這世界,是否男女在情與欲上永遠是不平等的?除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做買賣,除了合法婚姻。暮雪陷入混亂之中。
她惟有轉身,還是像來時那樣,一個人走在C城的街上,街上的風中飄過一支憂傷的歌,是《那些花兒》:“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他身旁,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歲月中也已難辨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