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只不過是一個克服失落、擺脫對未來生活的畏懼、力圖實現心中憧憬的過程。有人實現了夢想,以為是天堂;有人追追尋尋,到頭來鏡花水月,以為是地獄。其實靜下心來思索,天堂地獄的人生只不過是自己的一種感覺。
———本文主人公語
漫漫打工路
李曉茹和我是同班同學。第一堂百來號學生的課,中國學生只有她舉手發了言,我因此記住了她。老實說,她的發音不算標準,但我很佩服她的勇氣。
她的皮膚質地很好,有一副小巧玲瓏的身段,一雙大大的眼睛。下課時我問她是不是四川人,她笑笑。
上課時,我們中國學生喜歡扎堆,遠遠地坐在后排,只有她和外國人坐在前排,不停地記筆記。放學鈴聲一響,就見她匆匆收拾東西,離開教室。
一個來自北京的女孩告訴我,李曉茹是去餐館打工,她的學費是自己打工掙來的。我聽了嚇一跳:現在到英國讀書的中國學生,有幾個是靠自己掙學費的?我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
圣誕節那天,中國同學聚會,也許是喝了酒的原因,她與我聊了許多。我才知道她已經在英國待了四年。
“這四年的經歷,夠我寫一本書了。”李曉茹把玩著酒杯對我說。
“你父母是不是有好多孩子?你在家是不是老大?”我有點同情她。
“我既是老大也是老小。”
“什么?你是獨生女?”
“是啊。好多人都說獨生子女在國外大手大腳,亂花錢,比吃比穿,上網聊天。其實這種說法很片面,并不是所有的獨生子女都自制力很差。”
李曉茹說她剛來時,舉目無親,所有的事都是自己跑。跑到車站買票,人家問她,SINGLE(單程)還是RETURN(來回),她根本不明白;到銀行開戶,活期和定期都分不清。
沒出國前,因為是家里的獨生女,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喜歡和同學捧著炸薯條逛音像店。那時習慣享受優裕生活的她,哪里會想到父母賺錢的不易。出來后,才知道什么叫艱辛。李曉茹在國內學的是古典文學。當初父母送她出來,也只是希望她能講口流利的英語,好找工作,來到英國,上了語言班后,才知道純粹到英國學語言,不合算。還不如拿個學位。
她把不菲的預科學費交給學校,又簽了一年的租房協議后,才發現經濟問題迫在眉睫。她也學人家去打工。剛來時,語言不好,她在唐人街一家中餐館打工。老板安排她在廚房炸薯片。炸東西的油,在鍋里“哧溜”跳動,李曉茹手腳不停地放薯片,用油勺攪拌、打撈。身上的汗水浸透了衣衫,手酸得抬不起來。別人視而不見,還不停地催她:“快點,快點。”離開餐館時,已是寒氣逼人的午夜。回去踩在寂靜的小路上,李曉茹感覺自己像孤魂游蕩,滿臉濕濕的已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滴。
“真的。我現在根本不吃炸薯片。一看到它,我就想起油鍋里冒出的一個個泡泡,像極了人的一滴滴眼淚。”她說。
每次給家里打電話,李曉茹故作輕松,說自己很喜歡英國的安靜、恬適,喜歡看大片,英國的漢堡好有味道。電話掛斷時,李曉茹已是淚流滿面。她不敢對爸爸媽媽說自己打工的艱辛,不敢說吞噬入骨的寂寞。
除此之外,李曉茹還打掃過廁所。因為勤勞,一位老太太給了她一英鎊小費。她當時好開心,一英鎊也就是人民幣十多塊錢,這可是自己掙來的。想想從前,自己在國內買一雙耐克鞋,那么貴,眼都不眨一下。人的想法,有時變化之快,連自己都吃驚。
留學生日漸增多,輕松的活兒不好找。李曉茹只好在餐館洗盤子。國外的盤子不像中國的,上面有很多奶酪,很不好洗。外國人一餐飯吃下來,一人好幾個杯子,喝茶的,喝咖啡的,喝酒的,分得很清。一個晚上下來,李曉茹都不知自己洗了多少!疲憊不堪地躺倒在床上,睡夢中還在洗碗。
為了籌措學費,她曾經跑到工廠一線上打過工,就是流水線作業,打包盒子。每次12個小時,中間休息兩次。她最怕的是晚班,從晚上6點直到早晨6點。一夜下來,光想就地躺倒。好幾次她產生了放棄的念頭,可因為那里工資高,咬咬牙,還是挺了過來。
學位,沉重的十字架
李曉茹原也準備繼續讀文學專業。可聽說讀這個專業畢業后不好找工作,她開始寄大把材料申請商科類。因為她沒有學過經濟,學校要求她得先讀一年預科。李曉茹果斷、獨立、倔強,考慮了兩天,她同意了。生活是一門藝術,沒有一定的物質基礎,何談精神追求?李曉茹說:“讓我窮困潦倒,上頓不知下頓地沉浸在文學殿堂里,我做不到。我以為只有抓緊現實,先有生存,才能成就未來的理想。”
商學預科課程不是很繁重,她一個星期打三次工,回來就趕緊寫作業。李曉茹的性格不是開朗的那種,在國內上課時,從不主動舉手發言。到了國外,中國人還是普遍被動上課。她看到外國學生喜歡發言,覺得自己花了那么多銀兩,不能糟蹋了,所以也顧不得出丑,開始結結巴巴地主動發言。
有一次老師布置了課堂演講,那些歐洲人一一上臺陳述。她也準備了好長時間,結果老師沒喊她。下課時,她找到老師,要求上臺。老師很驚訝,第二堂課,特意留了十分鐘讓她上臺。在老師和同學的掌聲中,她找回了自信。
李曉茹在國內沒接觸過經濟,正規課程開始后,她學起來就比我們吃力,因而她學習異常刻苦,課間休息時間也在看書。
有一天早晨,課已上了十多分鐘,她才背著雙肩包,蹣跚進來。放學后問她,才得知她看書看到凌晨3點多鐘,準備洗澡睡覺時,大腦麻痹,沒看清放在衛生間旁邊的尖物,腳踩上去,尖物從腳心穿過腳背,頓時流出一股血。
她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步行只需十多分鐘。我們住的是學校學生公寓,晚上暖氣供應很充分。她租的是便宜的舊房。英國冬天寒冷刺骨,她的房間潮濕,陰森森的。她從要回國的留學生那里買了個二手取暖器,總算不致挨凍。
對李曉茹來說,最頭疼的是會計這門課。她連最基本的資產、負債都不懂,更不要說做會計分錄、編會計報表了。如果會計考試過不了,學位是拿不到的,那么所有的心血都會付之東流。為此,她暫時中止了打工,把自己扔進了圖書館,從基礎的會計學原理學起,見到會計老師,就逮著人家問題目。會計老師是位面善的小老頭,他很喜歡李曉茹的勤奮,耐心地給她講題。一個學期后,李曉茹這位門外漢硬是過了關。倒是我們班有位在國內做會計的沒及格,驗證了“勤能補拙”的說法。事后,李曉茹自豪地對我說,圖書館四樓的所有會計書我都看過,那里有上千本的會計書。
在畢業論文選題時,別的同學都是選容易的,比如金融機構合并的優點,加入WTO對中國銀行的影響等等,這樣的材料在網上很好找。李曉茹偏偏選了一個難題,其結果是她找遍了所有雜志、報紙甚至在GOOGLE上搜索,都沒發現什么有用的信息。
轉眼暑假來臨,我們大多數同學畢業論文寫得差不多了,相約游玩歐洲大陸時,李曉茹卻沒了蹤影。有同學說:“我只求畢業就行,李曉茹這下慘了,肯定畢不了業,她是自討苦吃,跟自己過不去。”
苦盡甘來
她的畢業論文并不如我們所想沒通過,相反得到了導師的好評。導師說,雖然她的理論部分不是十分專業,但她用大量翔實的數據佐證了她的論點。
老天!聽說她收集的數據、圖表有十多頁!她竟然把中英兩國將近20年的銀行利率進行了比較、圖解。她是怎么搞到這些數據的?我很納悶。而李曉茹回答我,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肯,你也會得到。
這篇不是十分專業的論文給她帶來了光明。就在中國學生畢業、一封封求職信寄出、望眼欲穿時,李曉茹在學校財務部報到上班了,據說是導師推薦了她。嫉妒猶如荒野里的雜草在我們心里瘋長:李曉茹無論是語言還是專業都不能稱得上拔尖。
當知道她只是臨時雇員、幫忙裝訂傳票時,大家都不再吭氣了。裝訂傳票是件苦差事,那么多亂七八糟的傳票,要分門別類,一張張壓平,打孔,裝訂成冊。說是一個星期工作20個小時,100英鎊。拿到MBA學位的人干這個,未免有點掉價。
幾個月過去了。有一晚我們找李曉茹,想大家一起去市中心看電影。李曉茹正在看書。我們好驚訝:都畢業了,還看什么書!拿起一看,好家伙,ACCA(國際注冊會計師資格考試)!ACCA分為I、II、III三級水平,不要說我們,就是那些本土學生都覺得很難。
十幾門課,考不過,錢就砸了。李曉茹露出赧然的表情:“反正也沒事。我一級一級慢慢考。”說得我們幾個很慚愧。
我回國前,和在學校工作的英國朋友一起吃飯,他說他們科室的人對李曉茹印象很好。
他們科室當初只準備用李曉茹三個月的,主要把積壓的憑證清理一番。實際上李曉茹一個星期工作已遠遠超過20個小時。她除了裝訂傳票,還主動幫別的員工登記傳票、抄寫報表。圣誕節時,科室人要休假,人手不夠,李曉茹幫他們做賬,老板看了很滿意。李曉茹從未提過薪水問題,人家叫她,她總是笑容可掬地跑來跑去,連老板都覺得不好意思。老板向學校打了報告,李曉茹被聘用為正式員工。
咦,我們沒聽李曉茹說過,還以為她仍在裝訂傳票呢。
在英國,中國留學生能謀到辦公室的職位,很不簡單。“李曉茹,你這家伙可真夠幸運的。”再見她時,我們忍不住責怪她保守秘密。她淡淡地說:“你們只看到表面,哪里看到我夜晚哭的時候。有一次我牙齦發炎,疼得死去活來,頭燒得暈暈乎乎,第二天還不是擦干眼淚,堅持上班?”
我回國前和李曉茹話別,李曉茹的神情有些落寞,她說她好想媽媽,好想吃擔擔面。
“那你干嗎不回去?”我不解地問她。
她說:“我要把ACCA考完。再學人家一些先進的東西。其實我對ACCA也不是很有把握,只不過是對自己挑戰。在英國的經歷使我明白:只要你愿意,并且努力奮斗,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兒。”
我不知道李曉茹嬌小的身軀里藏了多大的勇氣、信心和堅韌,但我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在靠近她的理想。因為她能在黑夜中獨自穿行,即便曙光還是那么遙遠。
有一種茶,是茶中的精品,喝時嘴里有股苦澀味,過一會兒,苦味就會在喉嚨里發酵,涌出一股股清香甘甜。李曉茹的經歷,或許與飲這種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