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的眼淚

涼涼的風中，粉白的花瓣無聲又無止地飄落。

櫻花樹下，伶海藻般的長發在涼風和花瓣的撫摸中猶如玲瓏的絲緞，卻有著凌亂的自由。

花瓣柔軟得如同一顆顆滾動的淚珠，散發著溫暖的氣味，卻依舊掩蓋不住眼淚背后的荒涼。

伶抬起頭，干凈的臉蛋在花雨中天真地笑了，眼里的液體倒映出整個世界。

不遠處的帆，坐在欄桿上安靜的注視著這個奇怪的女生。

任性的時候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毫不猶豫就離你而去。一臉的倔強讓人忍不住惱火，翹起的嘴唇卻淘氣得讓人怒火頓消。

吵鬧的時候瘋狂得像一只頑皮的小狗，讓人想像不出淑女的模樣，一臉的天真又讓人一下子喪失掉了生氣的理由。

沉默的時候卻冷得令人忘記眼淚的溫度。

而眼前的她脆弱得像一片花瓣，很輕易地就擰出了一股潮濕。

帆認真地看著伶，他想照顧她，她需要照顧。伶長得像他死去的妹妹，個性卻天南地北。記憶中，妹妹溫柔可愛的臉蛋蕩漾著花瓣一樣的溫存，會在他面前撒嬌，睡不著時還會光著腳爬到他的床上，拿他當枕頭……

眼前的伶喚醒了帆心底最柔軟的疼痛。

伶什么也沒發現，也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順其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男生的照顧。

只因為他把她亂發脾氣稱之為淘氣。

這是讓伶很開心的一個修飾，甚至比美麗可愛優秀更讓人覺得珍貴。

帆早已有了一個美麗可愛優秀的女友，是鄰班的瑤。經常會碰到，伶覺得她的眼睛好干凈好明亮好清澈?？墒沁@種透明幾乎讓伶窒息。

瑤很漂亮也很活躍，偶而碰到，瑤常會大聲喊伶的名字。伶被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不知所措，只好報以微笑。

帆依舊對伶好，可是伶清楚地知道帆喜歡的是瑤，而自己喜歡的是ｊ。雖然這個人已消失，可是不徹底。

帆經常會帶伶去買零食。伶可以兩天不吃飯，卻絕對不能兩天不吃零食。去的時候，他們不是并肩，通常是伶在后面蹦跳著喊著慢點兒。慢慢地，伶以為帆是故意的。他是在怕被瑤看到嗎？這種懷疑讓伶覺得自己很多余。

帆說，對伶是一種很本能的愛護，就像對妹妹一樣。

伶很感動，才發現這份感情已經很深很深了。

伶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需要照顧，卻倔強得遠離任何照顧，直到帆的出現。

在認識帆之前，伶已經傷痕累累，只是每個人都看不到。她跟每個男生都吵得起來。對他們脫口就罵，甚至跟看不順眼的男生打架。伶知道他們不會生氣。只有在教室里，伶才可以自由放縱心里最底層的激情。

現在伶在教室里任由放縱，即使闖禍，剩下的爛攤也由帆來收拾。

帆偶爾也會埋怨，而伶往往不屑一顧。對于伶無所謂的態度，帆常常會很惱火。在這種情況下，伶經常會扭轉局面，從而轉變為噘起嘴巴生氣。然后帆拿著零食來妥協。每次吵架都會這樣，伶堅持認為自己任性也是有理由的。

生活繼續，吵架繼續，而高考卻在不知不覺中逼近。

認識就注定了要分離，沉甸甸的感情在離別面前也開始變脆。

沒有人相信這是份很純粹的感情，甚至連伶有時也會懷疑。

伶明白帆對自己的好同對瑤的好是不同的。

帆對伶是疼和愛護，不需要平等付出，伶甚至認為帆對自己寵是理所當然的。

可當帆同時面對瑤和伶時，帆只有去逃避。

高考前一天，伶來找帆一起去吃飯，瑤也在不遠處，帆調頭就走，說，回學校泡面。

伶說我想吃飯，聲音很堅決。

于是他們去了一家飯店。

有沒有被瑤看到？帆不停地問。已是第三遍了。

看到了會死??！伶終于大叫，不顧周圍還有很多同學。伶想馬上走人，可終于沒有這么做。

伶對好友靜說，終于知道原來自己這么多余。

伶想起了《盛夏的櫻花樹》，夏吹為了載女友希而寧愿讓妹妹夏米每天擠公車，夏米每天看著哥哥和希手挽手進出，孤獨沒有出口，唯一可以依靠的哥哥不能給自己安慰，只能望著兩顆櫻花樹發呆。夏米心里的痛突然在伶心里變得那么清晰。

只因為在你眼睛里／她比我還重要／我只好假裝我看不到……

ｐｅｎｎｙ寂寞的歌聲在耳邊響起。

靜說，伶，某一天，帆帶著女友在街角和你相遇，你看到他眼里的她比你重要，你心里一定會痛……

說這些的時候，伶和靜蹲在校園的拐角處，如同兩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有著兩張同樣天真的臉和兩顆寂寞的心。

想到這些，伶覺得自己是一條在海底游蕩的魚，喪失掉任何語言，只有用身體寫著水中的文字，沒有人看得到。

帆對伶好，卻永遠不能讀懂她。他想愛護她，卻在不知不覺中傷了她。帆努力地想看透這個女生。他已經完完全全把她當妹妹。

他說他會永遠地疼愛她。

伶的臉上只有淡漠的微笑。她接受。因為她需要照顧。

可是卻又清楚地知道他們走不了一輩子這么長。她要忘掉他，用不了一輩子。他也是。

伶說服自己扔掉帆?？梢灶A料的結局，或者應該提前。

伶開始對帆冷漠。雖然在她臉上永遠只有淡漠的微笑。

帆忍無可忍，大聲沖伶喊，好啊，你把我扔了，我不會再因你難受，一切都會過去。

帆的拳頭重重地打在課桌上。伶原本堅硬的心突然隱隱作痛。

一切都過去了。伶的腦海里閃過了電影結束時ｅｎｄ的字符。

這是結局嗎？我注定要孤身一人，我的靈魂是孤獨的。伶在想的時候，眼里溫暖的液體已經浸濕了整頁紙。高考近在眼前。

天上海上沒有路，月亮偷著哭。

伶抑制不住滾燙的眼淚，丟掉書本，拉著靜跑進雨里。

雨中，沉默。靜沒問，她很清楚。

“伶，有種愛不屬于我們，有些結局可以預見。”

“靜，你不明白，我只是依賴他，我需要照顧?！?/p>

第二天就是高考。伶和帆在同一個考場。

待考的時間里，伶一個人坐在欄桿上。海藻般的長發在空氣中自由飛翔，一張臉由于睡眠不足而顯得很蒼白，流過淚的眼睛在燦爛的陽光里喪失掉了水分，像一面干涸的湖，很空洞。

欄桿的另一頭，一雙眼睛久久地注視著這個冷漠的女孩。疼惜的目光里帶了一點點怒，一點點怨。

高考輕輕松松過去了。大家都好像解放了。讓空白的一摞摞考卷一打打教科書在空氣里做自由落體。

而伶依舊在放縱和冷漠中用自己的方式生存著。她生命的那個空缺需要一個可以治好她傷口的人來填滿。這個人或許永遠不會出現，或許每天都在擦肩而過中錯過。

離別是如此匆忙，匆忙得連形式都未看見，結果就已擺在眼前。

或許帆只是來填補伶高三的空缺，他的消失只是意味著高三的結束。

回家了。面對兩個熟悉的陌生人，伶漸漸喪失掉了語言。她深愛著這兩個人，可是在他們面前她連最基本的親切都沒有。她覺得這似乎是兩個跟她毫無關系的人，可是卻又極端地害怕有一天會失去他們。

暑假在等待中變得漫長而枯燥。暗無天日的生活真正開始。

伶開始看安妮寶貝的作品，整日整夜地看。伶的世界喪失掉了時間。她發現安妮的文字跟她的靈魂一拍即合，原來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蛟S這一生她們都無法相遇，可是安妮的文字上卻清晰地印著自己的靈魂。

伶開始自己的創作。她總是在接近黎明的時候入睡，醒來后又繼續寫。在她的世界里只有音樂是真實的，也只有音樂讓她記得這世界還有動聽的語言存在著。饑餓的時候她把咖啡當水喝。手腳麻木的時候光腳穿上球鞋踢毽子。思緒枯竭的時候撕掉日記折成紙飛機看著它在空氣中自由飛轉。

在這個呼吸困難的空間里，伶過著一種沒有陽光的生活。除了文字和音樂，一切都沒有了主題，生命變得微不足道。

直到某一天早上醒來，伶看到房間里到處是陽光，櫻花的花瓣在不斷地飄零，蝴蝶在花瓣中飛舞，一切這么美好，伶的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快樂，眼里流出一股液體，流動著櫻花一樣的芬芳。

閉上眼睛的瞬間，伶發現身體里流動著另一種血液，有一股力量讓她覺得全身自由，那是另一種生命的催生。

睜開眼時，伶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蝴蝶，櫻花的花瓣邊成了顆顆溫暖的淚珠，撫摸著伶的每一寸肌膚。

在伶的房間里，世界變成了一絲灰燼，只有陽光和泥土散發著原始的芬芳。伶的眼前閃過帆無限疼惜的眼神。原來一切都不曾有過。帆只是一個幻覺。唯有櫻花的花瓣在永無止境地飄零。

時間和空間阻擋在門外。

悲傷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