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現西部強烈生命意識的散文

一

史小溪是新時期陜北高原成長起來的一位優秀散文作家，他的作品見諸于《中國作家》、《散文》、《中華散文》、《散文選刊》、《人民日報》等二百多家報刊，入選三十多家全國性的選本，曾榮獲首屆“冰心杯”文學一等獎等多項全國性獎項。他的地域風情散文情感真摯，繾綣濃烈，富有陜北文化特色；他的人生抒情小品含蓄蘊藉，儼然是幅純美的畫卷；他的思想隨筆，寓思辨于知識中，構成一道獨特而亮麗的“知性”風景。著名散文家碧野說：“一個真正的作家應該是善良的，而且心靈世界也是美的。我認為：史小溪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真正的作家。他的散文力求突破和超越，充滿對西部的崇尚和對西部艱難生存的描述，充滿對生命本體的頌歌，執著的尋找人生的彼岸”；著名翻譯家、老作家葉君健也說：“他的血液里流淌著古老的陜北人的血液，但他的頭腦里裝滿了現代的世界知識……科學的，藝術的，而最重要的是，現代的視野。他的氣魄是雄渾的，調子是高昂的，沐浴著一種高原特有的詩情。這是這個陜北作家的散文作品所具有的一個與眾不同的最突出的特點”；西部散文代表作家李若冰說：“我讀他的散文覺得優美雋永，凝重洗練，灑脫自由，耐得住咀嚼，給人以美的享受。他的散文敢于把自己擺進去，而且善于把自己和所寫的事物融為一體”；已故著名青年散文家葦岸說：“史小溪的真摯、激情、富于理想和高原人生，形成了他的感情奔放的浪漫主義式文風。他的文字是傾訴的、鋪張的、粗疏的、松馳的，寫出一種不尚雕琢的隨意，這與高原粗樸的面貌恰好相宜”；當代著名青年文學評論家李建軍也指出：“史小溪的散文往往是溫情和豪氣雜糅、柔婉與剛健共存、熱烈與深沉并舉，其風格可以概括為‘溫婉流利，雄達雅健’”……

這些年，勤于筆耕的史小溪雖說引起了散文界的廣泛關注，但是評論界對他的系統研究卻不夠，尤其是生他養他的陜北對其關注與評論更幾乎是空白。作為一位西部重要的散文作家，我們不應該對他的創作保持沉默。

二

美國文學批評家喬治·布萊曾言：“誰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感知到自己，就同時感知到一個獨特的宇宙。”作為獨特的個性化創造的文學創作，作家的意識尤其是最終表現這意識的方式，在深層上聯系著他們的心理素質，感情世界和精神面貌，亦即其獨特的個性氣質。我們追蹤研究史小溪的散文創作之路，就必須從他的心理素質、感情世界、精神面貌等方面的因素切入，準確把握其與眾不同的個性氣質與文體特點，把握其散文創作的特點。

散文本身就是主體人生的真實寫照，情感的真實再現。閱讀史小溪的早期的系列抒情散文，我們可以有這樣一個較為清晰的判斷：史小溪1950年出生于陜北延河邊的一個小山村里，陜北特殊的人文地理給予了他豐富的人生營養，并培育了他最初依戀土地的人生觀念和文學理想。可是，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極左年代里，他這個“破產地主的兒子”，只有改名換姓，才在中學畢業后被招工到地處西南的一家冶金建設公司工作，在那里一呆就是十三年。這巴蜀之地十三年里，他不僅被推薦到一所全國的重點冶金大學讀機械專業，也接受著最初的文學訓練。他一方面大量閱讀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另一方面有目的地拜訪時在武漢的當代著名散文作家碧野先生，與之通信，接受文學指點。他的最初的文學創作也濡染了巴山蜀水的委婉迂曲之態與清澈透明之氣，這在他早期的散文作品《南國物華》、《豆角絲絲》、《紫羅蘭紫羅蘭》等中有所反映，這些散文的共同特點是清新、自然，宛若天籟之音。

不管漂泊到何處，作為高原兒子的史小溪，身體里永遠流淌的是陜北人的血液。為了日夜思念的家鄉，為了那片深沉的黃土地，他于八十年代初期毅然放棄了在南國優越的物質生活，以及工程師的優厚待遇，回到生他養他的故鄉。然而，由于“出走”時特定的身份，從南國漂泊十三年后回到陜北的史小溪，又是怎樣一種百感交集的心情。“仿佛荒原上流浪得太久的緣故，延河，我日夜情牽夢繞的故鄉的延河！十三年了，游子今日漂泊歸來，幾多往事，幾多童心……”、“啊，延河，故鄉的河！我執摯堅信自己的追求，我也堅信有一天我會像你一樣，尋找到自己的歸宿”（《延河遠去的延河》）、“好也罷，不好也罷，低賤也罷，英武也罷，粗俗也罷，你都是曾經養育過我心疼過我的故土啊！”（《漂泊者的風景》）。當他感悟到自己所受的苦難，遠遠不能與這塊土地所承受的苦難相比時，他又是這樣反思的，“高原上的太陽永遠用它的黃金陽光照耀著北方這塊蒼涼的土地。而母親就像腳下沉默奉獻了一切的泥土，用乳汁和心血哺育了兒子，卻無須任何回報”（《母親，兒向你懺悔》）。當然，經過多年的漂泊生活后，他也明白了這塊貧瘠卻厚重、蒼涼卻大氣、落后卻古道熱腸的黃土地上生息的人們是一群怎樣獨特的生命群體，“他們有著特有的性格，他們忍受著苦難，他們渴望幸福，他們倔強、堅韌和勇敢，他們厚重、淳樸和忠誠，以及他們吃苦耐勞、寬宏達觀、忍辱負重的品格，都是罕見的”（《就戀這一道道山》）。是的，陜北這塊黃土地既記載著史小溪的快樂與欣喜、拼搏與奮斗、屈辱與苦痛，而且也深深扎下了他寄托精神與靈魂的根，他沒有理由不愛這塊土地，沒有理由不贊美這塊土地上生生息息的父老鄉親。他才會飽含深情地這樣吟唱：“我們應該不放過一切機會并用全部心血吟嘆她，高揚她，探尋她的痛苦和歡樂，追求與希望，昨天和今天……”（《就戀這一道道山》）。他自然也把文學創作視為歌頌土地母親的最好方式，放開歌喉，使出渾身解數，表現他的熱愛之心。因此，在游子遠游回歸初期的一段時間內，“就戀這一道道山”成為史小溪前期散文創作的主要抒情方式。

古人云：“情者，心之精也。情無定位，觸感而興。”陜北這片有著深厚歷史、地理與人文內涵的古老土地，在史小溪眼里首先是曾經擁有轟轟烈烈的革命史的陜北，他把視點集中到對革命遺跡的憑吊與禮贊，加入到眾多歌頌中國現代革命史的合唱之中，來表現對陜北這塊土地內涵的深深理解與敬意。如《紅艷艷的山丹》就是通過陜北特有的草木“山丹丹”的意象，串聯了一個感人至深的革命故事，歌頌了陜北人民默默奉獻的優秀品質；而《那土戰壕土碉堡》講述了作者父子兩人對散落在群山中的土戰壕、土碉堡的訪尋，旨在傳達對于陜北這塊史詩般土地的理解。這些散文雖說脫不了楊朔散文的影子，但難能可貴的是，他的抒情并未僅僅停留在對革命的簡單詮釋與抒情上，已經開始融注了自己的一些獨立思考。

“情以物遷，辭以情發。”對于其生命之根深深根植于陜北的史小溪，他更喜歡陜北的山川地貌、草木鳥獸，更依戀陜北那豐富的風土人情，他也自然而然地把主體生命投身到陜北高原的山川、草木、鳥獸之中，通過對陜北山川、草木、鳥獸的歌頌，來表達一個赤子對于陜北土地的贊美之音。因此，在史小溪的散文創作中，描繪陜北風土人情的散文占到相當重要的位置。如《野艾》、《高原草木圖》顯性內容是對陜北高原那些尋常的、但極具生命力的草木“野艾”、“栒子”、“旱柳”、“荊條”、“甘草”、“綿蓬”、“炒面花”的描摹，而其實質是對高原上同樣具有頑強生命力的陜北父老的謳歌。就是《暖窯》這樣一個極具地域文化特色的民間風俗儀式，也同樣在史小溪筆下賦予了神奇的魅力，在表現了作家對這種古老的民俗傳統的認同的同時，更主要的是表現了作家對陜北父老、陜北文化的熱愛。還有《黃土》篇里的“黃土根”、“黃土魂”、“黃土情”、“黃土雄風”、“黃土雨”、“黃土路”，《北地春韻》中的“晨犁”、“春眠”、“二月戲秋千”等散文短章，作者抒發的還是對故土的熱戀之情。史小溪在這方面的代表作是一氣呵成的長篇風俗散文《陜北八月天》。這篇散文撲面而來的就是陜北成熟與豐收的時節“八月天”的特殊意象與氛圍，“現在，面向八月的高原，你不妨去粗粗領略一番八月的景致吧：糜谷是黃燦燦的，高粱是紅彤彤的，蕎麥是粉楚楚的，棉花是白生生的，綠豆莢是黑玖玖的，白菜是綠茵茵的，玉蜀黍亮開自己金黃色的膚色，烤煙袒露出它青油油的胸脯……五彩斑斕的秋色錯落有致地塞滿溝溝壑壑，山山洼洼，川川畔畔。輕風刮過，山洼溝壑的莊稼間，散發出甜蜜的氣味；川野河谷，像少女的黃裙子灼灼燃燒……”作者以導游者的口吻，在給游客“你”還原了一個色、香、味、形俱全的、生動與鮮活的陜北八月美景的同時，也讓你驚嘆作者對于陜北農家生活的熟悉程度。另外，這篇散文的語言也頗有特色，完全是鮮活的陜北地方風情語言。如，“哦，我的黃格燦燦、紅格丹丹、綠格茵茵、紫格楚楚、藍格瓦瓦、黑格玖玖、白格生生的五彩斑斕的陜北八月天啊！我的甜格浸浸、香格盈盈、酸格溜溜、俊格蛋蛋、巧格靈靈、自由自在、富足、豐饒和溫暖的鄉村八月天啊……”這種具有濃郁地方風情的語言流匯集成夸張、恣肆的情感海洋，令讀者怦然心動。

當然，對于陜北高原的歌頌不是史小溪前期散文的全部，他的散文題材的另一個維度是通過“借景抒情”的隱語方式，借助一些特定的意象，來表現他的人生思考。我們知道，史小溪雖說出生在打著紅色印記的土地，但是他這個“破產地主的兒子”的特殊身份，以及他特殊的人生漂泊經歷與體驗，卻深深地影響著他的個性心理，一方面其心理有“人才觀”、“人生觀的敏感點”；另一方面形成了一種迂曲回環、含蓄表達方法。可以這樣說，“生命力受了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祗，而其表現法乃是廣義象征主義（廚川白村語）”。史小溪一口氣寫下了“陜北的樹”系列之《神樹》、《怪樹》、《老樹》、《獨樹》四篇“借景抒情”的散文擁有了明顯的象征意義，使樹通人性，人有樹心。這與其說是對陜北高原上獨特生命的思考與理解，倒不如說是作者撰寫的幾則關于人才觀的寓言。作者借著“神”、“怪”、“老”、“獨”之樹，來表達一種較為含蓄的人生哲理。再如《寒谷》中對于“駝鍋大叔”——一位從京城下放到陜北農村的大農科學家的追憶，不是把筆墨停留在對特定年代“非人性”社會狀態的批判，而是著力表現寓樂于苦、默默奉獻的人生觀。通過眾多的物象的含蓄暗示與象征，作家仿佛要告知讀者自己所追求的和所依戀的人生理想與人生價值。

三

任何作家的寫作都有時代的影子，史小溪自然也不例外。因此，我們研究他必須緊緊把握作家所生活的特定年代，在考察社會演進的過程中作家的創作情況。我們知道，1980年代是中國在政治形態上撥亂反正、進行改革開放的年代，是各種文化思潮涌入國門的年代，也是各種文學觀念紛紛引進與販賣的年代。然而，散文這種與時代、政治關系緊密的文學樣式，雖說有寫真相、表真情、訴真心的“悼亡散文”的一時轟動，但是它習慣于匍匐在當時社會長期以來形成的“無我化抒情”氛圍中，讀者找不到作者的個性因子。與小說、詩歌、戲劇創作的思維活躍、手法多元、花樣翻新相比，散文創作顯然落伍了。這表現在一方面是散文文本里所賦予的思想沒有沖擊力，另一方面是散文創作的形式習慣于“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方法，形式創新上不夠。因此，在當時社會上出現了一些非難散文創作的聲音。有人認為散文是人們緊張勞動之余需要的松弛小曲、酒足飯飽后的一枚多汁水果，甚至有人提出“散文消亡論”。作為在1980年代成長的散文作家，史小溪顯然清楚散文創作的處境，在1980年代末期，他在“四十不惑”的時候，就開始了突出重圍的行動，向散文高地挺進，在散文中突現濃郁的地域色彩，突現主體生命，突現個性意識，從而完成一個普通的西部散文作者到“西部散文一家”的角色轉變。他的散文《喙聲永不消失》通過蠶蛾咬繭出蛾時發出“噗噗”聲響的意象，感慨“那給我古老而偉大精神的喙聲呵！那重新造就我人生里程全新生命意識的喙聲呵！”由蠶到繭、由繭到蛾的生命輪回之路，意味著生命的升騰。這篇散文仿佛一則寓言，在告訴人們要在人生意義上的升騰與突破。史小溪散文創作觀念與風格的變化，表現在這樣幾個方面：

第一，在凸現西部意識的同時，凸現個性生命意識。

1994年，史小溪在與老作家葉君健通信時曾這樣預言其散文，“我的散文會成為一種天馬行空時的精神漫游，一種汪洋恣肆的生命擴張，一種開放自由豐富復雜的心態和人生，并力求一種深沉、凝重和渾厚的北方的大氣！”仿佛蠶繭作蛾一樣，史小溪也似乎是一夜之間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既是西部文化的承載物，也是擁有主體生命大寫的人。在這個時期里，他的抒情散文似乎更善于捕捉那些蒼涼、悲壯的西部意象語匯，如“北方冰河”、“冬日高原”、“荒原”、“黃河”、“荒村”、“北斗”等。這些意象賦予了明確的象征意味，指向作者獨特的審美情感與理想，凸現出一個具有蒼涼之氣、悲壯情結、仍在“荒原”上孜孜以求地探索真理的大寫的人來。在《北方的冰河》中，他欣賞北方冰河那撼山動地的情景，展現它那長期受到壓抑之后的生命宣泄與震蕩，從而由衷地發出“那是一種靈魂的悸動和吶喊；那是一種噴吐蒼茫博大的浩氣和猛志；那是一種不甘失敗的九死而不悔的生的搏斗……”作者在這里賦予“北方冰河”人格化的特征，分明讓我們把握作者那騰躍不已的主體生命狀態。《冬日高原》，作者在沒有詩意的“冬日高原”里發現了生命的美麗，感喟“冬日高原以頑強的生存能力引發人一種沉郁的禮贊”。在《荒村》中的“荒村”，仿佛就是充滿生命野性的文化符號、文化象征物。作者尋覓“荒村”的過程，就是對已經喪失了生命野性的城市工業文明的批判過程。在《西部泊旅》中，作者在西部的游歷中，閱讀西部山川地貌、閱讀西部人生百態，把握到生存的偉大西部精神，同時也獲得了一種精神支持，“西部的崇山大河告訴了我這些，也陶冶了我的品格”。《陜北高原的流脈》，通過對陜北著名的河流延河源的訪尋，既進行歷史的沉思，又表現出對嚴酷現實的關注。最令人為之激動的要數《黃河萬古奔流》了，作者把目光投注在中華民族母親河——“黃河”的壺口大瀑布，以其如椽之筆、如狂之情把傳說與現實，遠古與現代，蠻荒與文明，情感與理性交匯融合，叩問歷史的根源和民族的精神……在這些作品中，作者的主體生命與客觀物象達到巧妙的融合，達到水乳交融的效果。讀者在這些粗糙而蒼厲的文化意象中，感受到的不只是西部的人文精神，而是作家站在全人類立場上的對于其命運的更形而上思索的精神境界。雖然作者一直沒有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但這也無妨，讀者甚至還可以在其作品中把握到挑戰命運、積極進取的人生情懷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生命旋律。可以這樣說，這是史小溪在散文意象的開拓上，學習中外散文名篇的手法而為我所用的結果。在其這組散文中既可以看到魯迅《野草》的象征意象，也可以看到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狂厲、猙獰的風格。

第二，“知性”增強，思辨性增強。

余光中有一篇非常著名的論文《散文的知性與感性》，認為散文中應該既有“感性”，也應該有“知性”，只有“感性”與“知性”完美結合的散文才為大家之散文。他這里所說的“所謂知性，應該包括知識與見解”。董橋也這樣說過：“散文須學、須識、須情，合之乃得Alfred North Whitehead 所謂‘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之境界’”。然而，我國當代許多專以散文創作為專攻的作家，似乎較擅長于抒情散文的寫作，往往寓情于某一具體物象，生發自己的感悟。這樣寫來雖然無可厚非，但是成為了一種寫作模式，就形成散文之弊。在陜北散文作家中，史小溪的散文能融學養、智慧、才情、辭采于一爐，匯感性、知性、情趣、理趣為一體，在具有文學品位的同時，也能展現出其較好的學識修養和思辨力。一方面，他的抒情散文不是簡單感興，而是銜著知性的果實，張開思維之翅，在人類歷史的時空中上下翻飛，進行著形而上的思索。如《荒原蒼茫》是通過“我”在“荒原”上的“行走”和形而上的思考，抒發了作者執著追求理想的情懷。《北斗消失蒼穹》是抒寫作者在清晨破曉、北斗即將消失的時分登臨山巔而產生的宏大審美情感，他一詠三嘆、旁引博證，敘事、描寫與議論的有機結合，使其文章充滿了一種思辨力量。就是《黃河萬古奔流》，也是把黃河放置在人類文明的長河中進行思索，這樣就使其有了豐厚的容量與大氣磅礴的氣概，而顯現出“大散文”的魅力。另一方面，史小溪也把目光投入隨筆這種形式靈活、表現自如、善于表現自我思考的散文文體上，寫下了《思想者》、《透過沙文主義的帷幔》、《海明威閱讀筆箋》、《飛翔的高度》、《歲月高地上的太陽》、《天涼好個秋》等力透紙背、豐碩厚實的隨筆。

如在《思想者》中，通過對羅丹的雕塑“思想者”的介紹，串聯了人類歷史上眾多思想者的悲劇人生，表達自己的思索：“思想者的心靈是裸露著的”、“思想者對人類命運有一種真誠的憂慮和終極性的關懷，于是他們總是踏著一條布滿荊棘蒺藜的路”、“思想者，像駱駝一樣將重物載起”。他熱切呼喚著，“人類歷史社會，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思想者’，為使人類的夜空更加星光燦爛，為使人類社會在‘哲思’中不斷地拓展進取”。應該說，對于“思想者”的呼喚，本身就是對于無個性社會風氣的批判。《透過沙文主義的帷幔》一文講敘了“狂放的蒙古人和《出征之歌》”、“斯拉夫大帝國的‘頌歌’”、“‘超越一切’的德國國歌”幾個故事，認為“我們不能透過那層混沌迷茫的‘沙文’帷幔，看清‘是各種矛盾最復雜的混合體’的歷史輪廓”，從而告訴讀者應該透過現象把握事物的深層意義。《海明威閱讀筆箋》一文洋洋三萬余字，在全方位介紹“硬漢子”海明威的人生與文學創作的同時，充分肯定其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某種意味上講，史小溪不厭其煩地介紹他心目中的作家，就是以此為參照，尋找一種精神與動力支持。還有《歲月高地上的太陽》以人生“四十不惑”為議論的發生點，由遠古到現實、由中到西，縱橫捭闔，馳騁其思辨。

四

與一般文學創作者所不同的是，史小溪的社會角色定位的一半是散文作家，另一半則是文學期刊的編輯。長期的文學編輯工作，不僅使其對散文創作有著高度的敏感，還使其對于散文創作現象的研究有相當濃厚的興趣。他關于散文創作的一些隨筆文章，顯然是深思熟慮的思想結晶。如《散文，請賦予思想》一文針對1990年代散文界彌漫一種虛偽、假作的文風，發出噌宏而響亮的聲音：“我以為，我國散文真正的出路不僅僅是要在觀點上更新、手法的變換等方面下功夫，更重要的是散文家需要視野的開闊和藝術的良心（人的主體意志的高揚），需要一種勇氣和真誠，需要一種飽滿昂揚的情緒，在創作中表現出博大深厚的思想。惟其如此，才能對長期以來形成的散文積弊進行徹底的清除。”說實話，他的這種聲音直到現在還仍有穿透力。還有《也談賈平凹的〈丑石〉》對社會上一些言過其實、文過飾非的散文評論提出尖銳的批評，認為散文批評要回到真心真意上來。《飛翔的高度》是在大的時空背景下認真總結自己的散文創作經驗乃至教訓，認為“散文，需要的是一種不斷突破，不斷選擇，不斷否定，不斷超越的精神”，“就我，在追求散文的自由、本真，‘獨抒性靈’中，更探尋那種生存意識生命體驗的東西，力求一種純樸凝重和比較寬廣的文化背景，才能使散文具有跨越時空的生命力”。

史小溪的書信體散文也是其思想、情感以及散文創作方法的另一扇窗口。我國古代散文中專門有“尺牘”文體，就是書信體。書信因為所擔當的角色與所賦予的內涵的特殊性，具有無窮無盡的魅力。或問候親人、報聲平安，或交流感情、探討問題，文字或細膩，或粗糙，或率真，或委婉，都是一腔真誠。史小溪青年時期曾向著名的散文家碧野、袁鷹、嚴文井、葉君健、馮亦代等人寫信，求教文學創作之法，得到他們悉心的指點。中年以后，他與許多文學朋友、文學青年經常通過書信方式探討人生與文學。史小溪的書信體散文一方面極富“知性”，似乎是在知識的海洋中逍遙自得，給讀者一種思想的啟迪；另一方面仿佛丹柯一樣善于剖開自己真誠的心靈、表現自己的真誠思索。正如著名作家碧野所說：“史小溪不僅是個正直善良、心靈清潔美好的作家，而且還是個孜孜不倦的作家，他很努力，就連寫信，都很認真，信的結構，信的表達方式極富講究，給人一種面對面談話般的親切的感受”。

在1990年代后期，作為散文家、編輯家的史小溪，給中國西部散文作者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事，就是親自選編、在上海東方出版中心出版了包括西部當代90多位作家的200余篇散文的《中國西部散文》上下兩冊，把西部散文創作的團隊整體介紹給廣大讀者。此事在散文界引起了極大反響，全國上百家新聞媒體作了報道，中國散文學會還把此事評為“1998年度中國散文界十件大事之一”。他的《一片明朗高遠的天宇——為〈中國西部散文〉（上下）而作》的長篇隨筆，相繼被全國二十幾家報刊轉載。在這篇隨筆中，史小溪以編輯的身份、開闊的視野，站立在西部散文研究制高點上，界定的西部散文的概念、特征、審美方式等，使此文成為新時期以來第一篇研究“西部散文”的專論。

總而言之，史小溪的散文文本是復雜的、多面的。他的散文既有傳統的抒情，又有哲理的發掘；既有顯性的思想顯現，又有含蓄的暗示與象征；既有千字小品，又有鴻篇巨制……我們不好用一種簡單機械的歸類方法進行研究。然而，我們可以看出“情”與“思”是其散文創作的關鍵詞。史小溪在西部這塊博大無比的散文天空中銜著情思飛翔，向著更高的層面邁進，成為名副其實的“西部散文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