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中醫界的一些專家認為,在現代科技競爭中,原創性科技創新的作用和重要性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而我國的中醫藥學,恰恰是一個我們最可能獲得原始性科技創新的領域。
2004年2月20日,中醫界迎來了一項殊榮:中醫藥項目“血瘀證與活血化瘀研究”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這是自新中國建立以來中醫藥項目在科學研究方面獲得的最高榮譽。
一項成果,使中醫藥在國際上名聲大揚
同一個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視角。
一項醫藥方面的科研成果,人們首先關注的應該是它能治什么病?療效怎么樣?
“血瘀證與活血化瘀研究”主攻方向是冠心病的治療。
“活血化瘀”是中醫血瘀證的治療原則,而“血瘀證”是中醫學中一個很寬泛的概念。20世紀60年代以前,活血化瘀主要應用于跌打損傷、婦科疾患等病癥。通過大量的臨床觀察,當中國中醫研究院西苑醫院課題組率先提出冠心病的主要病機為“心血瘀阻、血脈不通”,以活血化瘀療法來治療冠心病時,他們就為中醫藥治療冠心病這種發病率越來越高的現代病找到了正確的突破口。
介入治療是目前冠心病治療的主要有效方法之一。但介入治療后的冠脈再狹窄一直是困擾當前醫學界的一大難題。“1/3的人當時治療效果很好,后又復發,3到6個月后就發生了再狹窄;日本有一個病人,因這樣的問題反復地介入治療十幾次。”中國工程院院士李連達說。
介入治療后用活血化瘀療法來防止或減緩再狹窄,這是中西醫結合的治療。課題組在觀察中發現,血瘀證的輕重與再狹窄的發生關系密切,活血化瘀中藥干預可以明顯減少冠心病介入治療后再狹窄的發生及心絞痛的復發,使兩者的復發率下降50%。“常用的西藥是硝酸甘油及阿司匹林,很多病人都在用。這些藥用了一段時間后病人會產生耐藥性,因此藥量要不斷加大,個別患者每周要用100多片硝酸甘油。可是加用活血化瘀藥之后西藥就可以減少,由每周用100多片硝酸甘油減到20多片。”陳可冀院士說。
“血瘀證與活血化瘀研究”這個科研課題使“活血化瘀”成為全國中醫治療冠心病的主流治法(據不完全統計,1982年以來用活血化瘀治法治療病例60,000多例,顯著提高了冠心病的治療水平),也在國際上引發了活血化瘀藥研究的熱潮。陳院士與課題組主要成員應邀到英美等10余個國家作專題報告,并多次召開國際會議,日、韓及東南亞等國還相繼成立活血化瘀專業學術團體。
“現在在國際上,中醫最著名的是針灸,然后就是活血化瘀。活血化瘀成為中醫藥國際交流最為活躍的領域”。李連達院士說。
一份榮譽,包含了兩位院士從青絲到白頭40多年的人生努力
“血瘀證與活血化瘀研究”有兩位項目主持人———中國科學院院士陳可冀和中國工程院院士李連達。課題組長陳可冀院士是做臨床的,而李連達院士是做基礎研究的,在這個項目中他們合作了近40年。“剛開始做的時候,還都是20多歲的小伙子。”在向記者們介紹情況時,李連達教授望著陳可冀教授笑說道。
在李連達院士的家里,當我看到他40年前的照片時,我的腦子里閃過了毛澤東主席的一句詩:“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年輕的陳可冀大夫和李連達大夫就沉潛在這個項目中,一直做到白發蒼蒼的如今。
“他們配合了近四十年,主攻方向只有一個,不容易。”中國中醫研究院西苑醫院院長說。“我們強調基礎研究面向臨床,為臨床服務,臨床的治療方向,通過基礎研究手段不僅要證實有效無效,而且要研究為什么有效,如何提高療效;而臨床的療效反饋又是基礎研究的豐富的資料。基礎研究和臨床研究密切配合,長期堅持,一個課題,一個主攻方向,一個思路。”李連達院士說。
臨床和基礎研究的緊密配合,相互反饋,也許是這個項目能一做40多年,并且能越做道路越寬,方向越明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在一個項目中埋頭一做40多年,這其中的不容易或許要遠遠地超過我們的想象力。當我拜訪李院士那個在一片老舊的居民樓中與現代裝修相去甚遠的簡陋的家時,我就看到了這位學者一生追求的是什么。在科學界的浮躁之風十分普遍的現實中,我不由得對這兩位40多年如一日的老科學家充滿了深深的敬意。
李連達的妻子靖雨珍也是一位資深大夫,兩人是大學同班同學,“他在家的時間很少,他搞研究都入迷了。”她這樣說她的丈夫,“光是清代王清任的八個活血化瘀方,他把其中的藥一味一味地做,二味二味地做,八個方子就做了不知多少次實驗。”
當然不光是王清任的藥方,二位院士深知,研究中醫,首先要深深地挖掘老祖宗留下的寶藏。“根據古典本草學代表性著作的論述,我們將活血化瘀藥歸納為和血藥、活血藥、破血藥三大類,但在古籍中,藥的效用多是定性的描述。比如說丹參可以活血,川芎也可以活血,那么它們活血效用的強度怎樣呢?于是我們要比較研究作用的強度。用現代的二十六個指標,來確定其作用強度。比如莪術這味中藥,古籍記載是破血藥,不能常用,但通過實驗,證明使用得當,活血效果卻非常好。在大量的實驗之后,我們不僅分類了和血、活血、破血藥,并分別排列了它們的作用強度。這對于臨床醫生準確的辨證施治、選方用藥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對于研究新藥也是非常有用的。”陳可冀院士說。
他們的研究就是要從定性走向定量,無論是醫,無論是藥。
“中醫學術體系是通過經驗積累,抽象概括,而形成中醫理論,過去判斷治療好壞主要以自己的感覺為主,以主觀癥狀為主。你自己感覺好了,查心電圖可能一點也沒好轉。吃這個藥也見好,吃那個藥也見好,哪個更好?治療以后怎么有效?在哪些方面有效?有效的程度?我們就需要拿出足夠的證據證明它是否真的有效,為什么有效。”李連達院士說。
標準就是最高的科研成果
我聽到過這樣一個故事:皇帝病了,召來幾位御醫診病,但幾個御醫的診斷結果不盡相同。皇帝大怒,殺了御醫。然后又召來幾位御醫。因為前車之鑒,第二撥御醫約定了幾個暗號。第一個御醫進去診病之后,出來摸了摸自己上衣的第二個鈕扣,這是事先約定的一個暗號。于是剩下的那幾位就知道了第一位給皇帝診的是什么病,進去之后都照著說。皇帝見眾御醫的診斷一致,大喜。重賞了這些御醫。
同許多人一樣,我對中醫的“望聞問切”“辨證施治”充滿了神秘感。中醫治病以人的整體狀況為出發點,甚至七情六欲也在考慮之列,它是宏觀的,變化的,因人而異的,同一種病可以是不同的“證”,不同的人不同的身體素質,引發同一病證的原因和過程不同,施治方法也將不一樣。正因為如此,中醫的治病效果,尤其依賴醫生的個人經驗。
我相信中醫,我相信老中醫,尤其相信有家學淵源的老中醫,我以為中醫既然是一門經驗科學,它的技藝精湛需要時間作為鋪墊。
但是有標準就不一樣了。
在長期的臨床觀察,系統的基礎研究的基礎上,課題組闡明了血瘀證是以循環障礙為主(整體、局部,特別是微循環障礙),并包含血液理化性狀改變(血液高粘滯狀態、血小板活化和粘附聚集、血栓形成、組織和細胞代謝異常等)、炎癥、免疫、組織異常增生等多方面的病理生理變化及其臨床表現。據此建立的血瘀證診斷標準,不僅包括了中醫的“望聞問切”四診八綱,還包括了現代醫學的化驗及特殊檢查。課題組在確定了血瘀證的量化診斷內容后,又對冠心病血瘀證患者的血小板結構、功能及冠狀動脈病變程度等進行了研究,建立了冠心病辨證標準及療效評價標準,開創了病證結合診斷的范例。
這些標準現在已經成為全國學術界公認官方認可的臨床診斷、治療及療效評價的重要標準。
“有了這些標準,是否意味著即便是經驗比較少的醫生,也可以據此作出較準確的診斷并且可以更有效地施治?”
“對,可以這樣說。標準就是最高的科研成果。”李連達院士回答。
基于血瘀證與活血化瘀基礎研究和臨床研究,活血化瘀治法已廣泛用于中醫內、外、婦、兒、皮膚等多科,涉及呼吸、消化、循環、泌尿、內分泌、血液、運動、神經系統等疾病,包括冠心病、糖尿病、癌癥、硬皮病、肝硬化等數十種疾病。此外,這項研究還帶動了30多種2、3類中藥新藥的研制。系列新藥的研制,又帶動了全國中藥新藥的發展,特別是防治心腦血管疾病中藥的研究和開發,在國內外產生了重大影響。
找到了古老醫學和現代醫學溝通的語言
中醫和西醫秉承著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
即便是現在,中西醫之間的隔閡與門戶之見依然很深。不說國外———把中醫看成“巫醫”常常是國外醫學界甚至是民眾之間的誤解,只說國內,也還有西醫不相信中醫,不承認中醫是科學。而中醫排斥西醫亦不罕見。我認識一個在地方挺有名氣的出生于中醫世家的中醫,他就對我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你學過了西醫,你就不可能再學好中醫。”
“兩個不同的學術體系,不同的文化背景,醫學理論上的融會貫通難度很大。譬如中醫說的‘五臟’—心肝脾肺腎,它與西醫的心肝脾肺腎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中醫說肝主疏泄,包括氣機、情志、氣血的疏瀉;中醫說肝為將軍之官,其性急,其志怒;把肝形容為將軍;中醫的“肝”實際包含了神經及精神系統,而非解剖學的肝臟。這些,你說教西醫怎么理解?我們說‘養血柔肝’,就有外國醫生問:‘養血柔肝?你是在肚子里揉還是拿出來揉?”李連達院士說。
陳可冀和李連達兩位院士都是西醫科班出身,而后再學的中醫。
“中西醫之間時常有門戶之見,有時甚至很深。我相信中醫的效果,相信中醫是科學的,所以能一輩子執著地做這個工作。”陳可冀說。
“雖然是從學西醫開始,但在我的中醫生涯中,我真正熱愛上了我國的傳統醫學,中醫的內涵難以窮盡,實在是一個博大精深的寶庫。”李連達說。
搞臨床的陳可冀和搞基礎研究的李連達能互相配合,近40年不輟地從事中西醫結合的努力,因為他們深信,雖然西醫和中醫是完全不同的醫學體系,但目的一樣,都是治病救人;研究對象一樣,都是人。既然如此,它們之間就一定能找到溝通的語言;而二者之間的取長補短互為補充一定能為人類造福。
“年復一年我們在實驗室不斷地用動物做研究,做了各式各類的動物模型。每年光是狗就需用三百多只,還不算小白鼠、兔子這些小動物。”李連達院士說。
“有些中醫專家認為動物模型并不適宜中醫研究。您怎么看?”我問。
“不錯,中醫講究七情六欲,而動物沒有,我們的動物模型大量借鑒了西醫的模型。但我們可以利用它,盡量使它與人體疾病相似,為中醫所用。一個動物模型只能說明一定問題,不能與病人完全相同,更不能與中醫病證相同,我們可以一點一點地研究,一個一個地研究,一口一口地吃梨。”李連達院士說。
“你總要拿出讓人信服的科學根據。比如中醫治腎炎,有的中醫大夫說,我治的病人水腫全消了就算都好啦,但學術界不承認,國外也不承認。而我們的療效評價標準大家就承認。因為我們拿出了令人信服的檢驗結果,拿出了令人信服的科學數據和資料。包括國外最先進的診斷檢驗方法我們都做到了。目前日本、韓國等亞洲國家以及一些歐美國家,在相關疾病的研究和臨床應用過程中也采用了我們所確立的相關診斷和療效評價標準。有關血瘀證和血液生物流變性、血小板黏附、聚集和血管功能關系的認識,得到了國際的認可。”陳可冀院士說。
近年我國醫學界出國進行學術交流所帶論文報告,很多與活血化瘀有關,不但中醫,西醫也帶這類中醫論文出去。而且,目前日本、韓國、新加坡及部分歐美國家,也在用活血化瘀方藥治療心腦血管疾病,且屢有相關的文獻報道。
幾千年形成的我國傳統醫學的浩瀚醫海中究竟有多少寶藏?但為什么只有活血化瘀療法得到了如此廣泛的國際認可?一句話,它找到了一種與現代醫學溝通的語言,它讓你可以比較,可以衡量,不僅可知其然,也可知其所以然。不管我們說傳統醫學如何的博大精深,但是,在現代社會中,如果它與現代科學和醫學沒有溝通的語言,它就難以實現現代化,它就難以在現代社會中繼續發揚光大。
“我以為這個項目更重要的一個方面,除了項目本身的成果外,還有學術成果以外的意義。中西醫結合,怎么結合?中醫藥現代化,路子怎么走?事實上這個項目創立了一個科研思路,一個技術平臺。在推動中醫學術發展及中醫藥事業的全面發展上,起到了示范、帶動作用。”李連達院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