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偶然往往成為后世永久追憶的話題。尤其是這種偶然經過時光煙塵的熏染和歲月之河的淘洗,而積淀成為一方山水豐厚的精神文化遺產的時候。已過天命之年的李予龍先生,長期以來辛勤耕耘在李白研究領域,成就斐然。作為馬鞍山李白研究所所長,予龍先生又尤其注重對李白與馬鞍山關系的研究,創獲更豐,受到國內李白研究界的一致稱譽。江東風流,青山有幸,詩仙李白選中當涂作為自己壯游天下一生的歸宿之地,這一事件本身就蘊含了無盡的歷史信息。種種機緣湊泊,予龍先生心目中的晚年李白形象便極具獨創性。因此,我是懷著欣喜和急切的心情讀完他的小說處女作《殘陽》一書的。
那么,《殘陽》的成功或曰獨特之處究竟表現在什么地方呢?第一,小說在準確把握李白晚年詩歌風格變化的基礎上,沿波探源,塑造了注入了民間底色的血肉豐滿的,即有天仙之才又有布衣之質的晚年李白形象。學者們早就注意到李白晚年詩歌創作傾向的微妙變化,并對這種變化的原因進行過深入研討,子龍先生把這種研究成果巧妙地吸收運用在小說中。我們看到當涂時期的李白在繼續保持創作激情的同時,更多的是對自己一生命運的反思和性格的剖析。盡管他的報國之志、功成身退的理想至死不滅,盡管他復雜鮮明的個性仍時時沖決旋蕩,但晚年李白的確是以自覺的方式化解人生的痛苦與矛盾,他的言行及處世方式也多少回轉到一個正常老年人的生活之中。壯年時期“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的憂憤萬端,已化作“田家有關酒,落日與之傾。醉罷弄歸月,遙欣稚子迎”的倫常情懷。昔日長安上空的砰訇天鼓,已退作暴雨之后殘云之外的隱隱雷聲。作者這樣塑造李白,雖然與飄逸“謫仙”的一貫形象拉開了距離,但由于是建立在晚年、民間、貧病、親情等等現實基礎上的,因而不僅真實可信,還從一個側面豐富了李白的精神面貌。其次,小說較好地處理了史實與想象之間的關系。李白生命最后兩年的史實資料極為匱乏,這對小說情節的設置形成限制,但是,史料不足,也可以使作者擺脫拘囿,拓展開豐富的想象空間。予龍先生避實就虛,合理想象,通過人物活動展現了唐代的縣衙運作和平民日常生活場景。這些生動的場景,如同一幅幅清新淡雅的江南水墨畫卷栩栩如生呈現在讀者眼前。值得注意的是,人物群像的虛構雖然突破了史實,但都以史實為依據。比如縣衙食俸人員是嚴格按照唐制虛構的,這和當下眾多游談無根的“戲說”截然不同。與此相聯系,《殘陽》藝術地傳達了厚重的歷史文化信息。二十多年浸淫于李白研究,又長期鉆研有關方志,子龍先生對唐代的官僚、稅收、土地、戶籍等典章制度相當熟悉,由歷史而藝術,運用之妙,游刃有余,只在心手轉換之間,小說對歷史文化信息的傳達,構成了推動故事情節向前發展的基本力量之一。在這里,子龍先生表現出富有藝術家氣質的創造能力。在一般研究者眼里,典章制度所包含的信息是沉睡的,只能作為邏輯論證的材料,而在子龍先生手下,沉睡的典章制度被激活了,它們融入了人物思想和生活之中。一旦讀者進入文本的敘述情境之中,你所閱讀的就不再是知識或歷史,而是感受那個時代特有的日常生活內容或者支配這種生活的無形力量。這時,歷史就自動生成了藝術,沉睡的細胞開始活躍,厚重的典籍幻化成輕靈的衣袂,隨風飄揚。最后,《殘陽》的成功還在于它鮮明地呈現出盛唐時期當涂及周邊地區豐富多樣的自然山水及人文地理景觀。一冊《殘陽》在手,就仿佛打開了色彩斑斕的歷史地理導游圖卷,任你恣意臥游。
然而,塑造李白形象又是一項極富冒險和挑戰性的事業。李白的獨特形象不同于歷史上其他任何一位大詩人。為杜甫作傳,從杜甫的生命歷程中可以更深沉地感受到民間疾苦世間瘡痍的詩史力量。為蘇軾作傳,有近乎日記般的蘇軾札記提供傳記資料。而且,“史”與“詩”相互映證,見出詩人生命個性與感發詩興的高度統一。但李白極其不同。他是一個果敢堅決的行動者,一個似乎不受金錢和社會規范束縛的漫游者,一個高度自信而又四處碰壁的幻想者,一個時時由內心風暴而驚沙坐飛,孤蓬自振的復合的矛盾體,一個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州的天仙詩人,但他任何時候都決不是一個安于現狀的生活型詩人。這就注定了復原李白形象難以逃脫進退維谷的兩難處境。李白集儒、釋、道、俠、縱橫家等于一身,剪不斷,理還亂,他的性格既單純又復雜,既透明又神秘,人們仰慕迷戀崇拜而又無從模仿,無論從李白自己還是朝野上下,都真心以“謫仙”視之。從歷史的眼光來審視,李白現振名當世天下趨風又光焰萬丈騰聲千古。如果這種分析不錯,那么我們可以斷言,李白的民間形象主要是建立在對玄宗降輦步迎如見綺皓,貴妃捧硯力士脫靴及其身世撲朔迷離,各種傳說的暗示力量等等亦真亦幻的想象基礎之上的。李白的出現既是歷史的必然更是歷史的異數,所以,對李白形象的決不存在所謂恢復和澄清,更不能被定型。從這個意義上說,《殘陽》的問世,雖然可喜可賀,豐富了李白精神的一個側面,但又不可能完全滿足讀者的心理期待。由此出發,小說似應在李白生命特質的豐富性上再花一些功夫,特別是對造成李白的晚年精神痛苦及其悲劇性格的原因作更深層的開掘與拓展,這樣,李白晚年形象就會更加生動飽滿,光彩照人,李白的日常生活和他獨特的精神氣質也就會更加統一圓融。
小說情節層疊推進,顯示了作者宏觀上駕馭長篇結構的能力。小說語言嘗試以唐代白話形式,各色人物聲口宛然,神情畢肖,一定程度上產生了陌生化效果。美中不足是小說醞釀情緒、推波助瀾的“狠勁”不夠,應該出現亂云驚飛巨瀾狂濤恣肆酣暢激情崩摧的幾處高潮略顯平淡,質而言之,是作者從專家向小說家的角色轉換不夠徹底。在小說敘述過程中,一些歷史材料稍顯密集,濃得沒有完全化開。子龍先生大約想以小說形式承擔他難以用學術方式表達的對李白的認識。子龍先生未嘗不想像筆走龍蛇的李白一樣繪就那一時代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但深厚的學養與嚴謹的學術追求無形中妨礙了他縱橫馳騁在廣袤的藝術大地,自由翱翔于浩瀚無垠的想象天空。這么說,似乎對子龍先生有點苛求,但這種苛求正是建立在我對子龍先生的信心之上。如果他的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的平衡點能夠在動態中把握更加準確的話,他的藝術潛質將得以充分發揮,他就完全有能力創作出遠遠超越《殘陽》的新的藝術佳作。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