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是可愛的。
開始,我用沁滿汗液的鼻翼,藝術性地欣賞、品味這種極富靈性的植物,我從龐大的記憶庫里便輕易捕攝到這個詞匯。多么令人萬分愉悅且瞬間眉色飛舞的兩個字呵,輕輕地,從心底流淌出來,宛如兩滴水游走于山清水秀的境界里。我飛舞著美麗的筆尖,工工整整地寫在她金色的背上:“可愛!”
美,應該屬于麥族們。她們甩開金衫金袖搖擺著金裙子在六月的海洋中翩翩起舞時,美奐美侖,令土地和萬物黯然失色。這時候,恐怕僅僅停戀或者驚嘆是不行的。首先,你必須先閉上眼睛,連做三下深呼吸,然后,慢慢放大你的視野,把自己想像成一棵心儀已久的麥子,把滾滾紅塵中一些最原始的天真定格在你的瞳仁里。可是,這該需要經歷多么漫長的時光隧道啊!
我們混沌初開的記憶,當從歷史的黃土平原說開去。源于對生命最本真的詮釋,應該說是人類自身對大地的一種強烈的震撼力。每每成熟季節,麥子漸漸豐滿俊秀起來,忙碌的豐收的人類,千年一姿,天野再沒有往日的寂靜了。如果再用“黃燦燦”這個詞匯比喻她們,如果再夸張那一點點,那么,除去手中的那把鐮刀之外,一切都像是經過“黃燦燦”浸泡過的。
至于對上面兩個中國詞匯的比較,我推敲不定。后來,我一個人靜靜地跑在蒼涼大野之上,把自己想像成一棵臨風而動的麥子,一種前所未有的熱血澎湃的感覺盈滿心胸,接著,又像是有人偷偷放了一把火,整個心胸被點燃被沸騰被飛翔起來。于是,我見到了我們上古時期許多傳說中的人物,見到了天學與神學意義上的進化與演變,見到了一個個從谷穗里蹦出來的先祖們。后來她們在歲月的村莊周圍輕輕歌唱,她們趟過一條又一條的河流,她們滿世界大聲喊著我們的名字,她們意氣風發,她們驕傲自豪。然而此刻,我備感文字的貧乏無力,以致于我對我最初的比喻產生了懷疑。
我們或濃或淡的神往,與麥族色澤的漸漸成熟相互一致。確切一點,我們是要測出她們的黃金品質。五黃六月天,她們都是歡欣的,個個都是曲線玲瓏性感無比,也都到了環肥燕瘦般談婚論嫁的妙齡,這是多么值得引歌贊美的青春年華呵!她們,作為上個世紀末世界詩歌王國里最傳神的精神意念,從此朗照了無數詩人的心靈世界,我們感念麥子,一日三餐離不開的麥子,她們的骨節鑄就了我們強體,或者說,我們匆匆的一生,這是一段朗照日月的“麥子日子”。
一群群太陽像火里的烈馬飛出夏天門楣,到處是馬的輝煌蹄印,村莊里更多。想一想這樣的季節,正是烈馬的季節,揚蹄、抖鬃、長嘶、狂奔。她們悲壯地跟大風對抗,時常會發出這種聲音,如不同調式的銅管樂器,萬管齊鳴驚駭天籟。我們兩腳踩進土里,形同騎手走進她們中間,然后很驕傲地騎上去,天之邊到底有多遠,沒有誰會顧及。我看見,她們里頭會有人毫不在乎地打一個噴嚏,不過,整個天野到處都是香噴噴的味道了。怪不怪呢。看起來,如果怪,怪不得她們不小心,只能怪我自己。
仔細想下去,我的心靈村莊竟然飄滿了這種味道。母親瞧了瞧地上的影子說,真熱,都是太陽惹的禍哩。母親是一位地道的農民,干起莊稼活來充滿了人性的善,尤其是見到她的同類姊妹們更是如此。母親沒有用鐮刀。母親攙扶她們回家上路時,小心萬千,甚至還喝斥著我們對于異性的粗禮。就這樣,女人們收起了她們哭泣著的黑影兒,大地上重又回蕩起無比遼遠的幸福樂章。
我們非常喜歡停戀于如此美妙幸福的時光。即使有多少個平俗而忙碌的日子流淌遠逝,即使有多少顆誘惑而不安分的眼睛都在期待著,我們透明的心,總會保持著一些植物種子的堅強個性。我想,這些思想性的偉大與生命化的偉大源自人類的一種抗爭,一種氣貫天地驚駭鬼神的英雄見證。
多想成為她們中的任何一棵,倚傍在心靈村莊周圍,長大我們美麗的人生啊!
麥場上
民間小戲班子一甩花腔兒,準有兩個板兒緊跟,一則快板兒,一則慢板兒。如果歸納一下村人脾氣的話,也有快慢板兒之分,鄉下四季的夏秋和冬春兩部分,就是快脾氣和慢脾氣了。至于慢到何等程度,我無法用文字來比擬;可說到快脾氣,我會立即想起他們在流火麥地里晃動的腰和屁股,包括那些割麥人汗漫過的腦袋。勞動中間呢,他們還時不時丟下一句笑話:“你看你,慌哩跟要造(麥)場似的!”
麥子一天一個樣兒,先灌漿后黃梢,太陽攆得那個急呀!這時候,造麥場的農活兒必須踩好鼓點跟上節奏,不然錯過一步,一盤棋就全亂了。頭幾天麥黃開始以后,我想跑去告訴他們,爹擺了擺正在吸煙的右手勸回了我,爹說不慌還有三天哩。然而第三天天剛放亮,他們都拉著水車,勾著頭在地上盤麥棵兒,不論大人小孩男女老幼。接著,村人們率先點燃了整個天野的造場大戰。爹的老預言被毫不猶豫地踩在腳下。
結果,閑了一冬一春的心,攢了一冬一春的勁,方才派上用場。打麥場上,我和姐姐緊張地摔打著麥草兒,弟弟蹲在麥穗堆旁邊撿出些較嫩的,使勁搓出一捧捧綠豆豆,倒在簸箕里準備打稀飯,娘在我們身后不緊不慢地平整著地面,正在掂水潑地的爹偷眼一望,“噗哧”笑了。鄉村黃昏時,五爹從村東趕著一頭毛驢一掛石磙,長一聲短一聲,將鞭子甩得啪啪響。不久,五爺簡直就像娘烙餅子一樣,一抖胳膊,“啪”的一聲,把一張油餅狀的場面子摞進了黃燦燦的麥地中央。
太陽掛在頭頂,地上下起了火,烤得哪里都是火的世界。爹用唾沫濕了濕木杈把,一口氣連叉了幾十個麥捆子,全部裝上了架子車,我兩手架住車把,不讓麥穗兒往下掉,鋒利的麥芒把手心手背刺出了血,汗水把血口子蜇得說不出來的疼。爹放下木杈,摸著我的小腦袋問疼不疼,我說不疼。爹擦了幾把汗,就又四處忙碌起來。等到車子裝成了一個草垛大小后,父子倆用繩子橫豎系緊麥秧子,一陣風吹過來,爹說,他娘的真涼快,趁天熱,咱倆趕快拉回麥場啊!
一年一年,爹每每此刻都反復念叨著這句話。聽得煩了,我氣怒著小嘴跟他頂:天恁熱,還叫我趁熱干?我傻X呀?爹不惱不煩,勸我,天越熱說明麥子曬得越焦,而焦麥穗兒最怕掉頭,您想想那多心疼人呀。我一想也是,就埋頭在車尾往前推,麥場的方向連看也不看一眼。
田野里都是割麥子拉麥子的人,來來往往著。我和爹拉著堆成山的一車麥捆兒,急急往場上趕。卸了一大車麥子,爹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涼開水,我倆又拉了一車。待我提起茶瓶喝水時,只剩下幾小口了,我回過頭想問問爹咋回事,然而他卻徑自扛著木杈走遠了,撇下一架空車子還在等著我。太陽在耳朵周圍嚶嚶地叫嚷著,我倆用草莖刮著大把大把的汗,把暖乎乎、臟乎乎的液體甩在麥堆上面。等麥場上堆得實在不能再堆了,我們全家出動,叉挑推掃,攤場曬麥,爭先恐后的,誰都不含糊。
吃罷晌午飯,太陽正毒,一場麥子曬得焦黃焦黃的。爹叫來五爺和他的那套驢拉石磙,吆五喝六地下場碾麥子,我和弟弟跟在后頭,各自撅著嘴巴說著沒誰聽見的氣話。娘在前頭喊,你哥倆兒走快點喲,慢騰騰的像個啥?正說話的當兒,孝中媳婦拉著一架車麥子攆上來,我倆變成了她前進的阻礙,這個二十多歲的俊媳婦喘著粗氣說,快呀快呀,天氣預報里說明早六點鐘要下冰雹,快點!話音剛落,一路上的人都被逗笑了,三夏大忙天咋下也不會下冰雹呀,簡直熱神經了!
其實,最慢騰騰的是五爺那頭驢,其次就是五爺。五爺慢騰騰的時候,就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候,他用鞭子時不時地東西南北一指,意思是這兒麥子攤得厚,那兒攤得薄,我們就跑東跑西修改,有時這邊碾著那邊用杈子翻著,麥稞兒就這樣被碾扁碾掉。約摸有一個小時,麥子已被碾了六七遍了還不見收場,弟弟的手腳漸漸開始遲鈍起來,姐姐們也是,我也是。可娘的手腳一刻也不停歇,大機器似的日夜轉動。爹站在遠處,瞪著眼說,你哥倆動作快點,好不好,看慢得跟“下神”一個模樣!
等爹第二聲吵我和弟弟時,遠近幾家麥場上的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兒,嘻著看我們爺仨吵架。爹吵累了,我倆還是鼓著脖上青筋不干活,弄得家里人沒辦法。五爺卸了驢套,放了鞭子,叫了一聲真渴。許多人這才想起了渴,紛紛去抹自己的嘴巴。爹索性讓我倆去抬一桶水來。這一次沒有吵,我們倆一人拿棍一人掂桶,高興得直蹦,匆匆往村子里跑。跑出沒幾步,爹又喊住了我,說順便再掂幾瓶啤酒給大人喝。
開始起場了,黃塵滾滾的麥場上,他們臉上涂抹了一層麥黑色。我和弟弟抬著一桶水,迎面朝他們走過去,嘿嘿嘿笑呀笑著。我左手還掂著竹籃子,里面有啤酒和五六只碗,可不一會兒便落了薄薄一層麥糠。爹吆喝家里人喝水喝啤酒。許多人用衣袖擦了擦碗邊兒,舀一碗就往肚子里猛灌,不論嗆著或不嗆著。我倆抬著空桶往家跑的時候,他們從麥場上跑來攔阻,非討喝不可,我和弟弟敲著空桶說馬上就來。于是他們便繞過我倆,去攔阻其他的送水人。這時,誰又會舀給他們一瓢水呢?
起場勞動持續了兩三個小時,麥秸兒垛成一道小山梁,站在夕陽里望開去,天野之間的許多山梁都被渲染成金黃色,在天地交接處連綿起伏。爹將碾碎的麥子麥糠攏起來,堆在麥場中心,然后靜候著一場好風,揚場。五爺啤酒喝多了,遠遠倚在麥秸垛前,半睜著醉眼,跟周圍一群男人說著孝中媳婦夜晚獨守空房的葷笑話,孝中外出打工三年不回家等等。再后來,娘叫上我和弟弟回家引炊做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到了晚上,大人小孩子都喜歡抱著被子上場,躺在一堆堆香噴噴的麥秸兒上面聽夏蟲們長吟,整個心靈便清邃無比。晚飯后,爹肩上搭著兩條棉被,兩只大手左右扯著我和弟弟,叭噠叭噠地趿拉著拖鞋,把長夜敲得輕快活潑起來……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