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故鄉

在我看來，一個有故鄉的人是極幸福的人。故鄉就像一棵大樹，根部為你輸送了生命之源，枝干撐起了你的脊梁，樹冠為你遮風蔽雨，它還是你永恒的精神家園。一千三百年前，唐代大詩人崔顥在幾經漂泊奔波后，登臨黃鶴樓，他感慨萬千，寫下了“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千古鄉思絕唱。詩人對故鄉的那種惆悵、落寞、思念、想往之情躍然紙上，可我卻覺得他還是富有的，因為故鄉是一個人精神皈依的樂土，即便在人生的路上，輸得再慘，故鄉是永遠不會嫌棄你的。而故鄉卻是我心靈深處最柔軟的部分，一旦觸摸，總是澀澀的，最怕有人問我，你的故鄉在哪里?我也千百次地問自己，何處是故鄉?

巴渝大地上，一個叫開縣的地方，注定在我出生之時，就永遠地固定在了我的祖籍一欄。人生中已填了不計其數各式各樣的表格，年齡在變，而祖籍開縣卻依然如故。嚴格說，開縣是父親的故鄉，父親是個孤兒，只有一個哥哥。父親17歲那年，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鴨綠江，在朝鮮戰場上出生入死。回國后，又經歷了人生許許多多的變故，也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這一別就與故鄉相隔了50多年。維系著我們與開縣的紅絲帶，是大伯一家人。在我印象中，開縣很偏僻且很窮，大伯不識字，每次都請別人幫忙寫信給我們，每封信必是要錢，說家里又遭災了，沒有飯吃了等等。盡管那時我家也不富裕，但母親總是及時寄出錢去，并把一些衣物同時打包寄給他們。開縣與我，熟悉而陌生，我無數次在表格中填上它，可年近不惑，我依然與它未曾謀面。我曾問過父親，離家半個世紀了，你還想家嗎?父親看著故鄉的那個方向，用他依然不改的四川話說：“想?！?/p>

茫茫三秦大地，廣袤而厚重，黃土地雖然并不富饒，但卻造就了陜西人民的質樸與善良。在秦嶺腳下，一個叫興平的地方，是我的出生地。它雖然離西安市只有幾十公里的路程，但它遠沒有西安那種繁華和帝王風范。很多年它最高的建筑也只有二層樓，中心區是一條不足百米的大街，叫東方紅大街。大街上只有一個商店叫東方紅商店，商店里的貨架上大多數時候都是空空如也，只記得有一次，貨架上突然多了兩個渾身上下長滿棱角的怪異的。東西，也許是無人知道它是什么，便愈發顯得神秘而高貴。幾乎全城的人都去“朝拜”了它，因為價格高得令人咋舌，最終無人問津，眼看著那個東西變黑變爛，被扔掉。后來有一個走南闖北的人說，那東西是一種產自南方的熱帶水果，叫菠蘿，味道好極了。也許是來自于童年的這個遺憾，現在，一到菠蘿上市的季節，我總是狠狠地買上幾個，并對兒子說，多吃點，媽媽小時候是吃不到的。那時，惟一的娛樂來源，就是路邊掛在電線桿上的“戲匣子”，里邊不厭其煩地放著秦腔，如遇下雨天，那秦腔煞是凄苦。童年的生活是苦的，但那里的人們非常淳樸，從不欺我們是外鄉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對面的人家在石磨上磨完辣椒，總是把最香的辣椒油故意地落在石磨上，我們這些孩子，拿著玉米面窩窩頭，飛奔著去蘸辣椒油，那個香啊!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8歲那年，因為父母的單位又要遷移，我第一次有了離別鄉愁的不舍，當火車轟隆隆地向東進發時，一個頭裹白羊肚手巾、唱著陜北民歌、在秦嶺腳下放著一群羊的老農，永遠地定格在我的腦海里。直到多年以后，我在一本書中看到，唐代賜死楊貴妃的地方叫馬嵬坡，即今天的陜西興平市，不禁大愕。

滄州，這個位于燕趙大地、渤海之濱的小城，貧瘠而傳奇。古時，這里是重刑犯發配的地方，《水滸傳》中，林沖被人陷害，即被發配滄州，重刑犯發配之地一定是環境惡劣之地。果不其然，滄州基本上都是不長草木的鹽堿灘地，每至春天，大風裹挾著飛沙走石，一路橫掃，吹得人都站不穩。記得母親總是告訴我們，如果路上風太大，就趕快坐在地上，就不會被風吹走，現在，我知道了，那叫沙塵暴。也許是歷史的原因，滄州是中國的武術之鄉，我上小學中學的時候，全校學生課間操都是打少年武術自選拳。滄州人尚武，也頗具武俠精神，為人豪爽，大街上經?？匆妱偛胚€要“拔刀相向”的兩個人，沒一會兒卻勾肩搭背地相約著去喝酒。買菜時問萊價，必定回答你的是“十塊錢8斤，五塊錢4斤”，極少看到誰手上只拎著兩棵蔥三頭蒜的。你只要是到了滄州，滄州人的熱情一定叫你覺得“雖是他鄉勝似故鄉”。直至現在，雖走過了許多地方，我依然認為滄州人是最豪爽的。滄州，這個清代第一才子紀曉嵐的故鄉，我在那里度過了少年時代。

俗話說，金榜題名為人生三大快事之一，而我便是在北京度過了我四年的大學生活。那是我人生的黃金時期，那是我青春飛揚的片段，那是我激情燃燒的歲月。大學生活改變了我的人生，豐富了我的知識，更讓我結識了一大批來自臺灣省以外的全國各地的同學。宿舍里8個女生來自于8個不同的省份，南腔北調很是熱鬧。來自不同的省份最大的優勢就是，每到放假歸來，每個人都會帶來本省的特產，一起會餐，大家不禁要饕餮一番。大學生活是快樂而單純的，也許是快樂的事情太多，當時光流逝時，往事已模糊不清，只有第一次去看天安門升旗的鏡頭，讓我銘記在心。那時，我們宿舍8個女孩剛剛來報到第三天，首都北京、我的大學、陌生的同學，一切都是那么讓人興奮。來自內蒙古的女生說，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到天安門廣場看升旗。此話一出，頓時贏來其他7個女生的贊喝。說干就干，第二天凌晨4點，我們就出發了。因為那時公交車6點鐘才有，而從我們學校到地鐵站還有十幾公里路。記得當時天還未亮，滿天的星斗，為了壯膽，我們8個女孩一路唱著歌一路半走半跑著，終于在早晨6點之前趕到天安門廣場。當莊嚴的國歌奏響、獵獵的五星紅旗冉冉升起時，有眼淚從我們的眼中流出。如今，大學畢業已經十幾年了，同學們遍布五湖四海，不能常見面雖是遺憾，但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無論去哪個省，都有人管飯吃。

同學們都說我是一個性情中人，那一年，為了執守我心中的那一份情感，為了兌現那一句承諾，我放棄了留在北京工作的機會，來到了合肥。在這里，我沒有同學，也沒有老鄉，除了愛情，我一無所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生命又豐潤起來。我發現，合肥是一個溫潤的城市，沒有大都市的高高在上，也沒有小城市的封閉拘謹，有的是隨意和諧，你盡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方式生活，無需被動地趕時間、趕時尚，也不需攀比金錢與地位。在這里，我有了朋友，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一個完整而成熟的我，我喜歡這個城市。

一晃在合肥已經生活了十幾年，也許一生漂泊慣了，我不知道我以后會不會再漂泊了。每當有人問我是什么地方的人，我總是茫然地說“四海為家”。

何處是故鄉，始終困擾著我。直到有一天，看到唐代詩人王維的一句詩——人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