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對民生疾苦的命題上,在面對社會陰暗面的命題上,在面對人性弱點的命題上,改革開放以后的詩歌缺乏應有的勇氣,沒有盡到應盡的職責,沒有發出應發的聲音。像《不滿》、《祖國啊,我要燃燒》、《將軍,你不能這樣做》、《為高舉的和不高舉的手臂歌唱》這樣的抒情詩,長時間以來,似乎再也見不到、聽不到了。然而,這樣的歌聲,也許不是時代的高音,卻可以是時代的強音(邵燕祥語)。
在我的意念里,當下的文藝(不僅指詩歌)日漸顯出尷尬——沒有觀眾的表演。試想,沒有讀者的文學,沒有觀眾的戲劇,會是什么樣子?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已經置身其中,只不過是見怪不驚罷了。
是文學遠離了我們?還是我們遠離了文學?我提出這個問題的意思是,作為藝術工作者,要不要思考這樣的問題?有人可能會反駁我:難道你要用文學的“人氣指數”來判斷文學的價值嗎?難道寫作一定要考慮它的“有效性”嗎?
現在的確出現了大批的詩歌“復制品”:詩題雷同、意象重復、比喻鈍化、想象平庸、詩意蒼白。去年年底,我專門去圖書館翻看了全年的有影響的刊物,最終給我的強烈感受是,一年不上圖書館,思想也絕對不會落伍。這次“災難性”的閱讀,使得本來就不喜歡上圖書館的我更不喜歡去了。后來,我終于想明白了:職業化的寫作是使當前寫作越來越平面、浮躁、無意義的根本原因。而職業化寫作就是“為糧粟謀”性質的寫作,因此,它的批量生產性、無主體性、工匠性是可想而知的。
有時,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說,當代作家更加缺乏面對自己心靈的勇氣。因此,每當我看到作家們真誠地面對苦難和自己靈魂的時候就感奮不已!
現在,我面前展開的就是這樣一本難能可貴的詩集。它就是詩人洪哲燮寫的《山悟》。顧名思義,洪哲燮要用大山的品性來感悟這個世界,并用大山般的聲音來詩意地言說這個世界,因此,就有了這本詩集第一輯“視點”、第二輯“物語”、第三輯“心音”和第四輯“鄉情”里許許多多的好詩。總體來看,洪哲燮的詩歌可以名之為當代哲理詩。這是指在題材和視角上都充分化的詩歌種類。在西方現代主義各種流派和思潮的沖擊下,生活抒情詩曰益遭遇到冷落,幾乎出現了疲軟的狀態。《山悟》的出版,就是自覺地與這種病態的局面對抗,試圖以之為旗幟,來重振詩壇雄風。顯然,它是當前新詩寫作里出現的一個可喜的信號。
洪哲燮總是以人民代言者的身分出現。人民群眾所關心的和所痛恨的一切是他的當代哲理詩寫作的資源。所以,大至國家大事,小至生活瑣事,只要是牽涉到人民群眾利益的,都會納入洪哲燮詩歌寫作的視野。民生疾苦、政治腐敗、社會痼疾、人性裂變,是洪哲燮詩歌常見的主題。
洪哲燮面對是一些公共題材,而它們已經被不少的詩人謳歌和關注過。如果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滑人抒情的惰性,從而使詩歌寫作格局變得僵硬起來。質言之,與其說選擇這類題材給洪哲燮提供了便利,倒不如說它給洪哲燮提出了嚴峻的挑戰。怎樣推陳出新?怎樣寫出別人沒有寫出的東西?就成為洪哲燮詩歌寫作要解決的重要課題。洪哲燮沒有以一成不變的模式來應對變化多端的時代中心主題;而是具體問題具體對待。請讀《礦工青銅雕像》:“太陽點你一身滾燙/他欠你呀/欠你太多太多的光芒/月亮扯云遮住臉龐/她也欠你呀/欠你太多太多的夢鄉/星星投來崇敬的目光/那是當年你摔出去的汗瓣/一半種在人心,一半長在天上”。詩里包涵的情感不止是“哀而不傷”總結得了的!
洪哲燮在處理感性個體與歷史本質之間關系的時候,常常可以看到它們之間的矛盾和裂隙;通過敘述某一種生命,觸摸生命感覺的一般倫理原則和價值觀念。比如《山悟》就寫出了抒情主體生動的個性:一方面,山“壘成挑夫的脊柱”;一方面,山又要“撕云扯霧/捂住自個的疼處”。
與宏大的主題相對應的是宏大的抒情。也就是說,強烈的感情宣泄和哲理式的觀念闡發,是洪哲燮當代哲理詩的詩體形態。它總是以昨天和今天、苦難和幸福之間的對比,形成詩意的張力,立體地抒寫自己對生活的激烈感受。比如《絞殺王的警示》通篇都是這樣富有思辨力量、啟人心智的詩句:“不是伸一千條玉臂的/都是普渡眾生的觀音/不是用乳汁盡心哺養的/都會回報拳拳的孝心/不是整日耳鬢廝磨的/都會圓人同一個夢境/不是所有熱情的擁抱/都是友誼和愛情”。
當然,宏大抒情并不見得非要運用長詩的構架,也不一定要鋪陳大量的排比句式,只要節奏分明、聲韻鏗鏘就行。比如,短詩《哈哈鏡》、《圍棋》和《熬》等就是使用類似于田間當年“槍桿詩”的形式來擂擊詩人心中的時代鼓點的。
劉小楓在《沉重的肉身》里說,所謂現代性倫理,指的是人民倫理和個體自由倫理;時下人們正身不由己地從人民倫理轉向自由個體倫理。洪哲燮詩歌中更多的是這種人民倫理。因為他自覺地以毛澤東的“講話”精神為詩歌創作的指針,真正例行著文藝為最廣大的人民群眾服務的宗旨。他所堅持的文藝立場是雅俗共賞的立場;而這就是現代的立場、人民的立場。“所謂現代的立場,按我了解,可以說就是‘雅俗共賞’的立場,也可以說是偏重俗人或常人的立場,也可以說是人民的立場”(朱自清語)。高度自覺的現代意識在燭照著詩人的靈感和藝術傳達。同時,洪哲燮詩歌也大力地張揚個體自由倫理,比如“鄉情”一輯里寫父母的詩。而《你亮你的霓虹,我閃我的星光》更具有這種旗幟性意義。總之,洪哲燮當代哲理詩的現代性是很充足的。
濤人要往詩歌搬石頭。詩歌要有重量、力度。詩歌要成為石頭,而且要成為擊人猛醒的石頭。而這正是目前詩歌里面所缺少的、但卻又是很可貴的東西。
以上是洪哲燮詩歌寫作給我的啟示。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