謁滕子京墓

世界上怕是極少再能見到這樣的墓了。

拜謁之前聽同事說，滕子京的墓沒什么好看的，亂草叢中一堆荒冢而已。我倒并不驚訝，大凡古人的墓(況滕子京并非大名人)，天長日久風吹雨淋，倘又沒有后人去祭掃，沒有幾座不頹敗荒涼的，頹敗也好荒涼也罷，這本是造物主在造就了萬物時就預設好了的，所謂源于自然復歸自然，何況看這樣的墓倒更能勾起人的思古之幽情。

那么，去看看吧。

出校門沿318國道向東，距青陽縣城約四公里拐彎處，是一個叫做金雞原的地方。國道的左側，便是滕子京墓。說實在的，我驚訝了——

四面是初冬閑下來的水田，中間兀立著一座小山包，說是山，其實是一座名為抱珠墩的大土丘，只是郁郁蔥蔥長滿了樹。山高不過丈許，方圓不過半畝，如一只倒扣的巨碗。連接國道與抱珠墩的是嵌在水田之間的一條小道。從遠處看，這抱珠墩實在是不起眼。但是，一片平坦的原野上憑空兀立著這座小山，而小山的頂部是八百年前一個古人的墓冢，是范仲淹在《岳陽樓記》里提及的那個被貶后重修岳陽樓的人，這就不得不讓人有點驚訝且慨嘆了。

走完三十來米的小道，便到了抱珠墩前，一溜石級順山勢而上，走完這二十三級石階，滕子京的墓就在眼前了。

正面是一塊約三米多高、兩尺來寬的石碑，上面豎刻著一行字：

宋名臣天章閣待制滕子京墓

緊靠石碑后面的是墓冢，圓形，四面用堅固的石頭砌成，頂部是隆起的黑土，黑土上密布著青草。雖是深秋，卻依然是蔥翠的。墓冢的左側是青陽縣人民政府一九九三年立的一塊碑，碑文擇要如下：

滕子京，原名宗諒，端拱二年，生于洛陽。大宋祥符八年，與范仲淹同舉進士，曾任大理寺丞，左司諫天閣待制等京官，乃北宋名臣，防西夏侵擾立卓著功勛……慶歷四年，滕子京謫守巴陵郡，僅年余，便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且“不用省庫錢，不斂于民”，將岳陽樓重加修葺，范仲淹欣然為之作記，其盛名亦隨千古絕唱《岳陽樓記》而四海傳揚。

那么，滕子京的墓何以在安徽池州的青陽?帶著心中早有的這個疑惑，我繼續看碑文：

……卒于蘇州知府任所，享年五十八歲。因其曾貶蒞池州任榷酤，其父死后葬于金雞原，故家人尊遺愿，扶柩葬于金雞原。

原來如此。

只是，榷酤是個什么官?手頭一時找不到相關辭書，只能查《現代漢語詞典》：榷，專賣。酤，薄酒，清酒；或買(酒)，賣(酒)。

看來這位北宋名臣曾被貶以至于落魄到從事酒業或酒業買賣的職位。

抱珠墩上的這個墓冢，包括石碑前面用石欄圍起來的一小塊空地，總共占地面積不過二十來平方米。墓碑的前面，左右各有一只小石獅。在我看來，石獅是威武的象征，是王公貴族或富豪人家用來看門的，滕子京曾貴為京官，墓前有石獅把守倒也是自然的事。石欄兩邊有石柱，柱頭雕刻著含苞的蓮花，想必是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之意吧?墓冢四面竹樹環合，上面只看得見一小塊圓形的天。坐在一塊倒臥的青石上，我燃著一支香煙，對著墓冢靜靜地吸。清風徐來，四面樹葉發出簌簌的響聲，這種靜謐于此時此刻倒是很相宜的。只是不遠處的國道上，不時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從密密的樹縫間穿過來，經過枝葉的過濾，聲音已是很細微了。于是心里便暗暗嫉妒起滕公在身后卻尋得這樣一塊安謐凈土來。

漫無邊際的思緒忽然飄到幾年前讀過的一篇文章上來，那篇文章說滕子京實際上是一個貪官，因貪而被貶，又急于為己正名，于是借重修岳陽樓之機，請出范仲淹作記，遂搖身一變而千古留名。讀過之后，驚訝不小，也因此疑起范仲淹來：范仲淹的大名和清名似乎是早有定論的，而滕子京的貪與不貪，作為與其同朝為官又兼好友的范仲淹該是知曉的，為何在文中冒天下之大不韙，諱其劣跡而歌功頌德?似不可信。人已作古，只能任后人評說，但倘若是“戲說”，卻是能夠混淆歷史。忽又想到如果沒有滕子京，或許也就沒有傳誦至今的《岳陽樓記》吧，“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激勵了多少代后人尤其是為官者怕也就無從算起了。

離開滕公墓已是夕陽西下時分，一片紅光淡淡地涂抹著平坦的田野和田野間兀立著的抱珠墩。炊煙四起，消融在悄然而至的暮靄里，抱珠墩也就朦朧起來，有些看不清了。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