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我帶著一身疲憊來到小城。小城很古樸,它像一只裝飾并不華麗的客船在淮河岸邊停泊了一千多年,歷經風刀霜劍的洗禮,看慣了驚濤拍岸。小城是一塊豐腴的土地,如蟻的人群是上帝撒下的種子,不論落在何處,都能在這里生根、開花、結果,生生不息地延續著生命的枝葉。小城更像一個偌大的戲臺,形形色色的人們在臺上進進出出,扮演著生旦凈末丑,演繹一個個悲歡離合的故事。
蟄居小城,人在邊緣,猶如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開在山坳里。身在小城,又如一葉逐浪的浮萍,時時處處有一種漂泊感,總是懷著無聊和厭倦對待周圍的人和事,甚至莫名其妙地認為,小城不是自己的委身之地,是臨時停靠的碼頭,是人生旅途的一座驛站。其實,小城的生活很安穩,然而這種安穩帶有幾分單調和呆板。每日打開窗戶,看到的是攘攘熙熙的車輛人流和密密匝匝的樓群,樓群這邊那邊仍是看慣的風景。日出于東而沒于西,月升于夜而隱于晝,花開了又謝,葉落了又生,我在不知不覺之中,咀嚼著紛紛擾擾瑣瑣屑屑的日子和燈紅酒綠物欲橫流的滾滾紅塵。
有一天,佇立鏡前,陌生地端詳自己:眼角布絲,鬢塵點霜,方才如夢初醒,愕然覺察到,青春已從身邊悄悄溜走。往日那澎湃昂揚的意氣情懷、繾綣纏綿的相思離愁、放蕩不拘的行為稟性,好像過眼云煙化為虛無。這時,我帶著一種懷舊的情緒,仔仔細細地盤點記憶中的塵事,又一次陷入迷惘。當我認知到成熟和圓滑時,卻再也找不回童年的天真以及熟悉鬧市的繁榮和喧囂時,卻難以享受竹籬茅舍的閑適和安寧;試圖在經典史冊中尋覓人生的智慧時,卻久久不能平息心靈的波濤。茫茫中,我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孤單和失落。我帶著種種困惑開始拷問自己:我從何而來,終將去向何方?為誰而活?為誰而歌?為誰而泣?最終沒有答案。我不能像參禪悟道者那樣把目光投向銀河以外的天宇,在百神諸佛的極樂世界里覓得靈魂的棲息地,只能和地球上蕓蕓眾生一樣在渺渺茫茫的凡海塵河中尋求解脫。
我像一個孤寂的旅人,獨自在空曠廣袤的沙漠上行走,四野蒼蒼,聽不見半點鳥語和蟬鳴,孤獨似潮水般向我襲來,又仿佛是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我的身影,令我窒息和無奈。孤獨者無眠,無眠時,默坐斗室,拉亮那盞白乳色的臺燈。沐浴在夜的懷抱里,任思緒在叢林曠野、野莽荊棘中穿行,在漫無邊際的深邃夜空里盡情遨游,迷茫中,渴望能夠與古圣先賢有片刻會晤。我朦朦朧朧地看見奔波一生、推行仁義,最終落落寡合的孔老夫子從魯中大地走來,邊走邊仰天長嘆:“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于后世哉?”看見痛苦郁憤、形容憔悴的三閭大夫屈原,披發于汩羅江畔,大聲怒吼:“舉世混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又好像看見大詩人李白,手握金樽,搖搖晃晃走出金碧輝煌的大唐宮門,時而笑,時而哭,念念有詞:“悲來乎!悲來乎!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不守,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恍惚中,我看見月白風清的大江之上,我傾心敬仰的蘇夫子乘一葉扁舟蕩漾于粼粼碧波間,愀然問客,放懷長吟,吊古而傷今……
孤獨是思想者的故鄉。古今集大成者,也同樣具有凡夫俗子的孤懷愁緒。“穩坐高齋讀古書”固然視野開闊,但有時候也不會給迷途者帶來幾分慰藉,相反,更增添縷縷惆悵和壓仰。心神茫然時,掩卷靜思: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也許孤獨是人生的必然,正如近代學者王國維所說:“人間孤憤最難平,消得幾回潮落又潮生。”
是啊,人的一生有許多彷徨的日子和黯淡的歲月,孤獨便成了人生路上一道道風景線。大凡愚昧者把孤獨當作苦酒,聰明者視孤獨為良機。作家把孤獨看成朋友,詩人把孤獨作為情人,畫家把孤獨描繪成風景,大德高僧把孤獨珍為坐禪入定的最高境界。天地紛紛人盡欲,風塵仆仆我獨行。我不是智者賢能,我視孤獨為黑夜,在暗夜里徘徊,我需要用自信和曠達為自己點亮一盞明燈。
鄉村的月亮
鄉村的月亮不是懸在天上,而是掛在鄉下人的心坎上,“初三初五小月牙”,“十五十六,日落月出”,“十八九,坐地守”,“二十四五月亮頭,月亮出來好使牛”。天上何時有月,上弦月、下弦月、圓月、缺月、朗月、云遮月,鄉下人心知肚明,了如指掌。
鄉里人出生在鄉下,初識鄉月最早在母親的眠歌中。夏日之夜,吃奶的鄉娃娃躺在搖籃里或竹床上哼哼唧唧不肯入睡,年輕的媽媽坐在身邊,一邊輕輕地扇著蒲扇,一邊唱著纏綿舒緩的搖籃曲:“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搖窗欞……”,“月姥姥,黃巴巴,小孩子,要吃媽(奶水)。拿刀來,割給他,一下割個血乎拉”。眠歌聲中,鄉娃娃進入甜甜的夢鄉,睡夢中,銀白銀白的月亮是母親雪白的胸膛,或者是儲滿奶水的乳房,它帶著神秘又飽蘸著母性的慈愛與溫柔。
親近鄉月是在童年。月白風清的夜晚,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掛在鄉村的屋頂上,樹梢間,如水的清光灑滿散發谷香的稻場、人影綽綽的村巷、還有那螢火點點的小河灣。月光下,一群群扎著羊角小辮、剃著茶壺蓋頭的鄉娃子逃脫了大人們的約束,宛然離巢的小鳥,歡呼雀躍。他們自由自在地嬉鬧著、追逐著、玩耍著。一會兒分散開來,靈巧地做著游戲;一會兒聚在一起,指北斗,認三星,忘情地唱著純熟的兒歌:“好大月亮好賣狗,賣得銅錢打燒酒,走一步,喝一口,俺問大娘可要小花狗?”一串歌兒一串笑,這邊唱罷,那邊又起:“月亮走,俺也走,俺給月亮背花簍,一背背到天門口,打開天門看石榴。”“大月亮,小月亮,打開后門清衣裳,金盆洗,銀盆漿,打扮哥哥上學堂……”。稚音如蜜,如弦似琴。孩子們把月亮看作自己的小伙伴,天真的童趣在歌聲和蛙鳴中恣意流淌,鄉夜因此而變得鮮活。
鄉村的月亮不會長大,月亮撫摸過的鄉娃娃日漸出脫成如花似玉的姑娘和大山一般憨實的后生。他們不再把月亮當作媽媽的乳房或小伙伴,而是乞月為媒,化月為情。月上柳梢頭,籬笆外或后山梁傳出山雀子一聲聲急促的叫聲,要不多時,便有一對對青年男女躲開家人的視線,鉆進山坡的竹園、樹林,或大大方方地依偎在田頭溪畔。月亮披上面紗,風中塞滿情話。鄉下的年輕人不會文諂諂地寫詩作詞,不能把自己的月夜情思描繪得像《月光下的鳳尾竹》那樣美,或《半個月亮爬上來》那樣幽,也不會把月亮編排得那么凄涼、傷感。土生土長的山歌野調是他們獨特的表達方式。鄉村的月亮,是他們愛情的見證,是穿針引線的媒人。不信?你聽,山那邊不知是哪個男聲趁著月色拖著嗓音在唱:“月亮彎彎兩頭尖,兩個星星掛兩邊。金鉤掛在銀鉤上,妹心掛在郎心邊。”不一會,山那邊有女聲秀里秀氣略帶羞澀地和道:“月亮出來亮堂堂,絲瓜苦瓜結成行,郎吃絲瓜思想姐,姐吃苦瓜苦想郎。”男的聽后,春心蕩漾,立即復唱:“妹在東邊月亮明,哥在西邊北斗星。星(心)想過來伴月走,可恨中間有朵云。”女聲也不甘示弱,連忙應答:“星隨月走亮晶晶,露水當油月當燈。哥作風箏妹作線,風箏多高線緊跟。”一唱一和,情歌互答,月亮仿佛是一只在空中拋擲的繡球,傳遞著愛戀,傳送著柔情蜜意。
鄉村的月亮鄉下人的燈。農忙時節,背風背雨背太陽的鄉下人,背著天燈,睡半夜,起五更,奢侈地領受著大自然的恩賜。溪水潺潺的石橋下,婆姨們赤裸著雙腳,麻利地搓洗著煩勞疲憊的日子,小巧的棒槌上下舞動,輕輕地拍打著寧靜的鄉夜。臨了,舀一瓢清水人懷,把一輪晶瑩的月亮挑進家門。人戶的月華把漢子們喚醒,他們不像往日那樣蜷縮在溫熱的被窩里做著酣夢,惦記著東灣犁田,西崗種豆。月光下的山村野地,一聲聲牧鞭在夜空中爆響,翻卷的泥浪抖落出沃土的奧秘和厚實的欲望。老人們更不愿浪費光陰,披著夜露在月亮地里剝著風干的玉米,或獨坐床頭搓著長長的草繩。佝僂的脊背告訴他壯實的年輪已經消逝,再不能起早貪黑犁田打耙揚場堆垛,只有靜靜地守著這不眠的月夜,把安閑與回憶含在嘴里慢慢地咀嚼。
鄉村的月亮,是一枚永不褪色的郵票貼在鄉村的信封上,把鄉音鄉情鄉風鄉俗寄發給城市,寄發給遠方的親人。鄉愁如煙,漂泊在外的游子仰望窗前的明月,如讀家書,雙眼噙淚。雖在異鄉的枝葉下擋風避雨,重山重水隔不住思家的情懷。月亮的清輝中,他們看到的是故鄉半掩的庭院,灰黃的泥墻,斜斜的細雨,紅紅的灶房,彎彎的牛角,清清的荷塘。脫去風塵的外衣,赤子的心兒早已羽化成輕俊的靈燕,朝著故鄉飛去,飛到村口的老槐樹上,飛到老家的屋檐下,飛進老父老母思親的碎夢中。
鄉村的月亮,因普照鄉村而富有詩情畫意,鄉村因沐浴月華而充滿生機。鄉村因為有了月亮不會寂寞,月亮因為有了鄉村不再孤獨。
責任編輯 倪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