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由于市場經濟和現代傳媒的刺激(如媒體“文化專欄”版面的大量設置),散文在中國的“突然”勃興,是當代文學史最值得書寫的章節之一。記得當時“文化大散文”(如余秋雨)、“老男人散文”(如張中行)和“小女人散文”(如素素)諸如此類的說法大行其道,共同支撐起中國散文“復興”的天空。其中,“雜文”和“隨筆又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如“學者隨筆”的興旺發達,直接給散文這一文學門類注入了厚實的歷史文化內涵,大大提升了散文本身的文化品位。但散文的“興旺發達”的背后卻也蘊藏著某種危機,即過分注重它的“私人性”,而導致散文本應有的“公共性”的相對闕如。
在某種程度上,何永炎先生的這本《湖上隨筆》(時代文藝出版杜,2003年6月),可以為我們提供某種重新思考散文的文體特征及其功能的機會。一方面,與一般的散文集不同,《湖上隨筆》中“除少數幾篇在省報、省刊上發表外,其余各篇均未見諸報刊”(《后記》),從而使它保留了更多的“私人性質”;另一方面,“私人性”的寫作的公開出版,它又構成了公共言論空間的一部分。在我看來,如何在“私人性”和“公共性”之間保持某種必要的關聯和張力,是未來散文的發展能否走遠的關鍵和衡量我們社會的文化生態是否正常的標識之一,它也是所謂“相對主義”或“多元主義”文化空間的建構基礎。寫作首先應當是“私人性”的,這毫無疑義,因為它保證了寫作本身的純粹性,因而也就具有了一種在個人意義上的獨立和自主的立場。但是假如這種“私人性”不同時具備“公共性”的視野,換言之,“私人性”如果沒有與“公共性”產生意義的關聯,它就完全可能走向理論的狂妄,從而導致諸如“相對主義”式的現代性倫理困境;其次,“公共性”和“私人性”的相關性又不應是壓迫性或壓抑性的,它們應是一種平等意義上的自然對接和協調,從而對社會的公共知識(意義)生產發揮作用。相對來說,散文是一種介于“私人性”和“公共性”之間的寫作文體,假如說傳統的散文更多地帶有一種“私人性”,那么,隨著現代傳媒的發達和發表、出版渠道的拓寬,現代散文則更多地具備“公共性”。
《湖上隨筆》的作者曾是個文化官員,也是一個學者(當過安徽社科院院長),但我覺得他本質上還是一個文人,雖在官場上浸泡有年,但這絲毫也沒有剝離他的詩人氣質和情懷。在談及為何寫起散文時,他說:“讀書之余寫一點散文、隨筆之類的東西,無疑有助于心理的調節,或曰防止大腦癡呆,也使得不便納入學術文體的感觸有所安頓。”(《漫話讀閑書》)在他看來,寫隨筆完全是一種個人的需要和選擇,它與“心理的調節”或精神的“安頓”有關,這是與整飭而又呆板的學術文體不同的。因此,在這本書中,與精神相關的領域得到相應的強調和表達。說作者是一個文人,是因為在書中的字里行間,處處可見詩性情感的流露。在《自序》里,作者在談及書名時說:“我居住的城市中央有一個湖,叫雨山湖。這名字有山有水,馬上使我想起蘇軾歌詠西湖的名句:‘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這很富有詩意。我家靠近湖邊,時時見到閑云野鶴風帆浪濤,總還是有一些閑時光的。我的那些文字、思想,則總是在那些閑散的時光中逗留,在那閑散的時光中醞釀。”在“文人剪影”一輯中,還專門收了《詩意的人生》一文,表達了對這一人生境界的向往:“我們提倡‘詩意的人生’,并非倡導唯關主義的人生觀,也非主張先秦道家的遁世態度。我們所提倡的是:熱愛生活與超越生活的統一,積極地投入生活與審美地觀賞生活的統一。這就是所謂‘詩意的人生’的本義。”對詩意的追求,卻也絲毫不妨礙他對世俗生活情感的倚重,同時又保持了精神的相對超越;既對生活有著親近的人間情懷,又絕對不滯于物,在兩者之間保持了一種必要的張力……這種在今天看來很難達到的境界的獲得,我想大概是與作者的經歷有關的吧。文人當官,內心必然存在緊張關系,自古以來皆是如此,作者也不例外,在書中有幾篇文章如《官格與人格》對此多有涉及,是并不奇怪的,所以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何作者從官場抽身而出后,獲取的是回家般的輕松和喜悅:“難言的往事如流水,不必細說是苦是甜,人總算是到了老年,沉重的人生使命已經卸除,生活的甘苦也已了然,萬丈紅塵已移到遠處,寧靜下來了的周際環境和逐漸放慢了的生命節奏構成了一種總結性的和聲。”(《回家》)作者立即恢復了文人的本色,悠閑的生活情趣(《悠閑》)和沉思性的“獨處”使生命的整體獲得了維護和提升:“我現在以為獨處比寂寞高出一個境界。寂寞是世俗的,而獨處卻是神性的……因為一個具有神性的人覺得,如果自己被過于紛繁的外部生活攪得不復安寧時,他就斷裂了,破碎了。”(《獨處》)這份獨特的生命體驗一旦落筆為文,它就形成了“私人性”的精神空間,而隨筆的寫作在此提供了表達“私人性”的精神空間的有效載體。
但重新走回書齋的作者除了品味“私人性”的生命體驗的同時,并未忘卻文人的人間情懷,因為“書齋也在人間,何況我的關心并非都在書齋。”(《漫話讀閑書》)這種對“人間”的未能忘情,除了表現在作者不忘將平日里的所思所想形諸文字外,更表現在他對不同文字的區別對待上。假如說,表達個人的生命體驗的文章可歸入“私人性”的范疇,那么一些表達出濃烈的外在批判意識的文章則顯然是指向和屬于“公共性”的,后者表現了作者作為一個知識分子高度的社會責任意識和批判精神。而這也是作者不忘人間情懷的邏輯發展和自然延伸:只有不忘人間情懷者,他的寫作在“私人性”和“公共性”的連接上才是可能的。在《僅僅有良心,行嗎?》一文中,作者說:“所謂良心,即孟子所說‘不忍人之心’,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這情,這懷,都來于愛人生,因而就愛自己的同類……宋儒講孔孟之道,總是近于理想的天道而遠于實際的人情。”“因此問題又回到應當主張以自由空間和法律空間盡可能地擠掉規范空間,即讓人獲得盡可能大的自由和盡可能明確的不自由。”在另外一篇文章中,主張“寬容”的作者卻顯示了他“不寬容”的嚴厲批判一面:“可是,人們常常用社會和文化的‘轉型’來為當下的種種病態和丑惡辯解。其實,唯其‘轉型’,才更需要有一種清明的理性,一種批判的精神。社會和文化的‘轉型’,不是地球的自轉。社會轉向何處,文化轉成何樣,都與人的操縱分不開。知識分子的良知和膽識,在社會和文化轉型期,顯得尤其必要。若以‘轉型’為口實,取消和拒絕批判,那只能讓人感嘆:轉型,轉型,多少罪惡假汝名以行!”誠哉斯言!所以“我們必須正視危機,努力承擔起危機,不管它多沉重。只有這樣,才能看到危機另一面:傳統的價值觀念的土崩瓦解,同時也正展示出一切有形的和無形的精神枷鎖土崩瓦解的可能性;新的生活實踐也必然要求新人文精神的誕生……我們無法拒絕廢墟,但這決不意味著認同廢墟。”(《也談人文精神》)可以說,正是在“私人性”體驗的同時又有了“公共性”的關懷和視野,使得《湖上隨筆》在散發詩意的同時又具備了一種震撼人心的理性批判力量。
假如說,文學并不僅僅指向形式、技巧和審美層面等所構成的所謂“文學性”的話,那么,它就完全可以也是“政治性”的;假如不將這種政治性的內涵僅僅局限于國家政治,那么,它也涵蓋了社會生活的一切“公共性”問題。在“私人性”和“公共性”之間,保持一種必要的關聯和張力,是我們的文學保持新鮮和活力的要害所在。散文或隨筆,與其他文學樣式相比,在這方面具有其“天然”的優勢,它更多地暗示了散文寫作的種種可能性。閱讀何永炎先生的《湖上隨筆》,不能不讓人作如上感想。
責任編輯 溫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