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賀歲

討還我們的歡樂

這是傳說中最不吉利的一年，這是現實中最不開心的一年。驚慌、瘋狂、哀傷、絕望、死亡，這是2003年中國人遭遇的主題詞。凄風苦雨中終于捱到年關，賀歲片如期而至。

尋求安慰的時候終于來臨了。

羊年臨了前的這幾個周末，我通常的安排是去電影城泡一整天，把正在公映的賀歲片一部部接著看下來。我就像一個癮裙子一樣，貪婪地將那在光影中的歡笑注射進自己凍得發僵的血管：又像—個討債鬼，向這個貧窮的羊年索要他欠我的巨額歡樂，連本帶息，悉數收還。看《手機》里頹唐地剖白“審美疲勞”，我大笑，看《外來媳婦本地郎》無聊地互相作踐，我大笑，連看凄慘慘的《玉觀音》時，聽到謝霆鋒說，我叫毛杰，這是我的弟弟毛巾，我也大笑不已。我相信走進電影院的人里有相當多我這樣的癮君子和大耳窿。在一間影廳里看《安娜與武林》時，我身后有個觀眾笑得極其夸張，楊千嬅每說一句臺詞，這位仁兄就拍著椅子狂笑。我懷疑他就是一個被羊年欠下太多歡樂的人，現在來收債來了。這樣的大笑顯得如此夸張，像是有在透支歡樂。

若不得有兩部片子帶給我們真正的歡樂，我真不知，自己的笑該不該苦澀而空洞地止不住。

向美好的致敬

兩部片子，一個是馬偉豪的《地下鐵》。一個是李志毅的《魔幻廚房》，之所以特地列出兩位導演的名字，是想表示一下感謝。難得兩人如此有心，賀歲之余，還認真地談了談理想與愛情。就像士多店的老板娘，把你要的東西遞給你，一邊還凄雨冷風的羊年歲末，聽到這樣一聲熱誠的祝福，真的有重新相信世界美好人在同的沖動。

《地下鐵》里，張海約<楊千嬅>在地鐵站的那個幻想場面，真是今年最令人驚艷的畫面。快樂的小丑拋著美麗的橙子，愛情飛升，天堂降臨。以至于世上美好的事物為何總是如此行色匆匆。而我看到《地下鐵》的有心，卻是在何旭明(梁朝偉飾)失明后，本片對這個世界的聲音的重新發現、就像另一條看似無心脫離主題的線索里，鐘程(張震飾)對董玲(董潔飾)說，品味美好的事物時應當閉上眼睛。這個片子就是在閉上眼睛后，開始細心品味世界的美好。我自己的觀影經驗里，沒有一部電影能夠如此細致地捕捉并把玩如此豐富的聲音細節，拋橙子的聲音、表蓋開合的聲音、拐杖敲打的聲音，似乎閉上眼睛之后，世界的美好開始悉悉索索地在你身邊走動。當我們的眼睛已經麻木，馬偉豪教我們用耳朵去重新發現。而當何旭明復明后，初初展現在他眼前的繁華景象也情不自禁叫人眼前—亮。

閉上眼睛，—是可以用耳朵重新發現世界，二來也可以在重新睜開眼睛之后再次發現世界。《地下鐵》是叫人閉亡眼睛的電影，目的卻是讓你重新發觀。圣誕夜那場戲，也令我欣欣然。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在這個夜晚突然冒出來，聽孩子的教誨：你許的愿一定會實現的。兩個孩子一遍遍地這樣鐵板釘釘地說，我忽然想到，難道這不是馬偉豪想讓孩子教育成年人? 2003年多少灰心事、讓多少人灰心?成年人一以貫之地自以為是，看破紅塵，心灰意冷(看《手機》就有這種灰心喪氣的感覺)。只有孩子沒有被灰心污染，一遍遍地相信春天、愛與未來。

必須相信愛情

《魔幻廚房》乍看以為是港版三人組的“sexcity”，差不多都是一路的愛與性的糾纏不清和將信將疑。而且還將我們逼常理解的男女關系顛倒過來，讓女人成為主動的獵艷者，愛情的話事者，反而兩個男人(劉德華和言承旭)失演的卻是受到欺騙傷害，默默等候的被動角色。而到下半場李志毅終于開始講述愛的真諦，才明白這不是一部為性別張目的爭取權利的電影，我又看到了—部“有心”的賀歲片

正內為有心，到了結尾該是大展廚藝比拼火熱場面的時候，李志毅卻停下來，讓女土人公小優(鄭秀文飾)開始絮說她對愛情終于到來的醒悟。此時再回頭細細回味傳佑(劉德華飾)跟小優的一番感情的對話，句句都是李志毅想說給混沌中的男女來聽。我們忙著為愛加減乘除計算百分比，許愛情成為一人獨自享受獨自受虐的游戲，提防著傷感著苛求著。但其實，愛跟理想一樣，是我們必須毫無保留相信的謊言。如果你不信，那么它真的就是謊言，而因為全然的相信，謊言卻終于成真。

看起來，這兩個片子只不過講了兩個重復過多的謊言。《地下鐵》說，愿望必能實現，要相信未來，《魔幻廚房》說，必須相信愛情，有情終成眷屬。

這倒讓我想起《手機》了。看上去是——個講真話的電影。《手機》像一個不留情面的揭發者，猥瑣與頹唐的男人，絕望與寒心的女人，緊張和令人疲倦的感情生活，劍拔弩張和形同陌路的男女關系。難道生活的真相不就是如此嗎?《手機》已經看破紅塵，撕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

此刻需要的是安慰

然后又想起魯迅講的那個寓言故事。說一家人慶祝孩子滿月，眾人皆道盡吉言，獨有—人直言不諱這孩子要死掉的。我一直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寓言。為什么如此刻薄，講出如此冷酷的真相?難道只有你才知道這個真相?即便如此，我們又何需要你這樣一個預知人類滅亡的先知，看破紅塵的智者?

2003年已經如此不堪，還足只管如此嘲笑蕓蕓眾生，往傷口上撒鹽，刻薄了點吧?

對于看破紅塵的人來講，愛情與未來是兩個最大的謊言。就像一個沒有信仰的人，認定上帝完全虛構，如有奇跡，純屬巧合。然而總是有人一遍遍地寫著念著：相信春天。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這是最俗套的句子，但望著2003年逝去的背影，我們仍然想起這些令人安慰的言語。

不僅僅是因為人民需要安慰，才需要賀歲。人民需要在賀歲中建立自己的理想，恢復對未來的信任，恢復笑容，恢復勇氣和力氣。其實，生活永遠都會像西西弗荒謬的滾石，這是人類不得不面對的苦難宿命。而面對這樣的苦難與宿命，我們只有倔強地相信我們必須相信的事物。是的，這世界上有些事物，是信則有不信則無。愛與理想，像眼睛一樣，容不得半粒懷疑的沙子。我們不幸走過了最壞的—年。笑夠了，哭夠了，該把眼淚還給我們，該重新相信，重新開始，再溫習一節愛的功課。

過年了，該是忘記刻薄，宜物愛與理想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