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公死了。死得很安詳,像一片激情的海漸漸沉寂。
丈夫頹喪地跪倒在病榻前,緊緊抓住公公的手,成串的淚珠從他緊閉的雙眼滾落,像一座正在溶化的冰雕。我站在他身邊,不敢出一口大氣。我知道,他是多么希望猛然醒來后,發現這是一場噩夢啊!
丈夫兄妹4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公公把他過繼給了膝下無子的戰友——也是丈夫的親姨父。斗轉星移,丈夫在溫馨和睦的新家一天天長大,盡管慈愛的養父養母把他視為己出,給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愛,作為獨子,他從小到大享受著同齡人所不能比及的豐裕的物質生活,然而從他懂事的那天起,他便在心里打上了一個結。
那天,丈夫告訴我:”父親轉業南下后,對千里之外的我念念不忘。我剛上小學時,父親帶著我弟弟來看他,在潛意識里,這才是我最親愛的人,但我卻做不出一點親昵的舉動。臨分別時,父親送給我一枝精致的鋼筆,眼饞的弟弟追在我屁股后面吵著:‘這是我們家的筆!還給我!’惱怒的我把筆重重地摔在父親的面前:‘還給你們家的破筆!’傷心至極的父親抓住我弟弟的手狠狠地揍了一頓,淚在他的眼眶里打轉。“
成年后,丈夫兄弟倆每次談及此事,都不禁長嘆一聲:“那時,我們真不懂事。”弟弟說:“多年來我是嫉恨哥哥的,我一直努力做個乖孩子,我搶著洗碗、洗衣服,好吃的東西我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給父母。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能取代哥哥的位置。逢年過節是家里最沉悶的日子,爸爸總是不聲不響地在他旁邊擺上一副空碗筷,那是留給哥哥的。然后爸爸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我們大氣不敢出地埋頭吃飯……”
30年來,丈夫享受到的父愛和回報父親的孝敬同樣是殘缺的——父子的天空沒有滿月。他們誰也看不見誰,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誰也不知道對方正在想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與父親簡直像生活在兩個世界,然而就像冬天的鳥懷念遠方的樹巢,他的心室供奉著一枚隱形磁針。
今年1月份以來,丈夫一反常態,脾氣莫名地暴躁,每天對手下的員工大呼小叫,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多少回,他夜半從睡夢中哭醒,淚流滿面喃喃地呼喚著“爸爸”,他說他最近總是夢見父親死了。
一個月后的晚上,丈夫的預感應驗了,我們接到了公公病危的電話。我們馬上星夜兼程趕回老家,想最后看一眼父親,雖然我們知道這種可能性幾乎沒有,因為得到消息時,病危的公公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而我們趕回家至少要3天時間。“爸爸,你要等我,等我!”已經有些神經質的丈夫一路祈禱著。
病床上的公公形容枯槁,只剩下極微弱的一口氣。家里人已經開始為他準備后事,大家都知道,他可能等不到他的兒子了。
奇跡發生了。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公公依然活著。他生命的燭火越來越微弱,若隱若現,但是不滅,直到我丈夫風塵仆仆的身影走進他的視線。我們已不敢斷定,他是否還有視線,他拉著兒子的手,欲說無聲,千言萬語凝成兩滴渾濁的淚珠,在他凹陷的眼眶中涌動。
大家以為老人遂了心愿,便會撒手而去,相逢的喜悅、親人離去的悲痛,使一家人哭作一團。
然而,老人仍然頑強地與死神搏斗,他要盡可能多留住和兒子在一起的時間。血壓升了降,降了升,腦瘤摘除的手術處已鼓出了鴨蛋大的包,他仍然緊緊握住兒子的手,一刻也不放松。殘酷的死神大概也被感動了,竟在他身邊守了整整15天,才不慌不忙地把他帶走。
公公作最后的掙扎時,他全身痙攣,從口鼻中涌出了大堆大堆的泡沫,受腦膠質瘤壓迫已多日不能言語的他忽然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來生……來生……”丈夫緊緊地抱住父親,淚雨滂沱:“爸!來生我再給您做個好兒子!”
丈夫從胸腔迸發出這聲呼喚,憋了整整30年!蘊織了30年的真愛和遺憾,淚水沖垮了心的堤壩,當兒子心頭的冰雪消融時,父親卻站在了死亡的門檻,一切都來不及補救,內疚和悔恨刺得我們遍體鱗傷。我寧愿相信有來生,讓他們父子繼續未盡的緣分,他本該是父親最好的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