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飾的流行

無端地說起帽子，蓋由于天氣轉涼了。天涼了要穿衣要戴帽，這不，街角上的商店便熱熱鬧鬧地搞起了帽子圍巾大展銷。看到帽子圍巾上市，不由想到自己，大約有好幾年了吧，好像不戴帽子冬天也過來了。老婆好事，說哪有冬天不戴帽子的，便織了頂毛線帽，可也沒怎么戴過。不戴帽子不是不怕冷，實在是北方的冬季越來越沒有一點兒威嚴。冬天不冷，夏天卻賊熱，于是棉帽皮帽無人問津，涼帽草帽倒特別好銷。說好銷，乃是帽子不僅僅只有防曬御寒之一途，實際上它已經成了人們衣著打扮中必不可少的裝飾物。

服飾文化在今天被人們炒得火熱，原因固然很多，但生活開始富裕，不能不說是第一前提。餓肚子時顧不上穿衣，恰如古人說的，衣食足然后知榮辱。大約服飾之美只有到了不愁吃飯的時候，才能提到議事日程上來，才能出現穿戴上的各有所好。

不過縱觀歷史，服飾文化什么時候也沒超然物外過，與其他文化一樣，都離不開時代的熏染和統治者的好惡。且不論服飾式樣的流變可以讓學者們寫出洋洋灑灑的巨著，單就歷朝歷代所喜好的顏色，就足令后人五色目迷，譬如秦崇黃，漢尚黑，至于大紅大紫更是不及備數。沒辦法，文韜武略的曹操統一天下的事夠他忙的了，可他硬是有閑心設計帽子；蘇東坡是大家氣象的文人且做官不小，卻詩文之余或官場敗下陣來，也躲在屋里縫什么高桶帽自我陶醉。你可曾聽說皇帝為妃子選樣做裙子？不僅我們中國歷史上有，外國皇帝一樣也有過。如果把眼光放到近代，“中山裝”的設計者，竟也是大名鼎鼎的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現在看，這些舉動都未免滑稽和荒唐，可它確實說明服飾文化中積淀著某種理想與寄托，當然，對有些人來說甚至還包蘊著某種野心。

說到帽子，很自然地就讓人想到“帽子公司”盛行的年代。要玉宇澄清，生活里的一切自然都得過濾一遍，說一個聲音的話，唱一個調子的歌，著裝和顏色順理成章地也要整齊劃一。不管當時的世界怎樣色彩繽紛、爭奇斗妍，我們的服飾主流則定于一：長褲長衫干部服，男女無他，色彩只有綠灰藍。說服飾主流是干部服和綠灰藍也并非確切，實際上當時也有“流行色”，不同的是，我們的流行色一下子就流行了十幾年。

十幾年里，有一身“國防綠”，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事。對此，我想盡了辦法，可以我的家庭，我的親朋，沒有一個人能幫我圓夢，就連有一頂小小綠軍帽的虛榮，也未得滿足。就這么著，一個時代結束了，給少年的我留下了深深的遺憾，同時也留下了不修邊幅的后遺癥。正是如花的季節，而世界卻是清一色，摹仿與聞見，向往與追求，所能參照的對象可憐之極。恰如不曾風流過的人，不知道風流的妙處。就像阿Q，倘若他不進城去見大世面，只在未莊廝混，或許還不至于落得個身首異處。《子夜》中的老太爺，假如還住在鄉下不去上海，不去見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和女人的大腿，也說不定還能多活兩年，可兒子的一份孝順，卻讓他抱著《太上感應篇》見了閻王。也好，對我來說，不知道生活的豐富多彩，也就少了一份奢求。

那時，我以為生活就是如此，穿衣戴帽大家就都該一樣。不一樣的是人有貴有賤，就如同衣帽的質地要分棉的毛的。我羨慕死了穿綠軍裝戴綠軍帽的人，但也只有垂涎。有人敢去“飛帽子”，照今天的話說就是搶劫。我則不敢想也沒那膽兒，只有遵從父母的安排，給什么穿什么。人家冬天戴栽絨、羊剪絨的皮帽子（那時不僅流行而且頗為時髦），我只有戴老掉牙的破棉帽。藍帽子洗得發白，兩只護耳耷拉著，狼狽得實在有點兒像《智取威虎山》里倒霉的小爐匠。

不過即使那時，人的愛美之心也依然不死。“螺螄殼兒里做道場”，可憐的人們在可憐的空間里，常常會把自以為美的東西推向極致，白邊兒的松緊口鞋能瘋狂流行就是一例。當時的年輕人以有一雙這樣的鞋為摩登，以至于不托人走關系還買不到。發展到后來，白邊兒松緊口鞋由于小流氓的壟斷，聲名竟一落千丈，成了這類人的專有行頭。今天的年輕人誰信？那年月街頭硬是流行戴口罩這類的滑稽事，這景觀今天是看不見了。在國外，戴口罩是犯忌的，若不傷風感冒，誰也不會把自己的口鼻用布包起來（如今空氣污染嚴重，這景觀又有抬頭的趨勢），可那時的人不知怎么了，冬天尚未來臨或初露端倪，便忽然間都齊刷刷戴起口罩，是好看還是為了保暖？猜不出，于是你看吧，滿大街的人個個白布蒙面，只露眼睛以上的部分。你別說，口罩蒙在臉上確可遮丑，讓人隱隱然覺得那一雙雙眼睛———美目盼兮，秋波蕩漾。

時光荏苒，三十多年前的事在今天看來是那樣的荒誕不經，可笑之極。那時的人哪里會想到遮體的衣服還會一時三變，還要預測什么流行趨勢，開什么發布會和展示會？如果拿那時的眼光來看現在人們的衣著，看一個比一個薄露透和花里胡哨，將其喻之為穿奇裝異服的阿飛、野雞一點兒也不算冤枉。那個時候就是那么一種思維，你有異念和異想就只有碰個頭破血流。所以人們都說今天改革開放好，那是有比照的，是從切膚之痛和切身之感中得來的，是發自內心的話。

遺憾的是，多數人的衣著觀念都在變，我卻無法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倒不是說我緇衣百衲有礙觀瞻，可終覺得老式樣的衣服穿著舒服，大家看習慣了，偶爾新衣服上身，反倒招來人們的詫異，時髦沒追成，結果倒生出了心理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