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文,1967年12月生于福建泉州,1989年畢業(yè)于東南大學動力系,1994年辭職,成為自由作家。出版過包括《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桑拿》在內的小說集4本,其中還有詩集《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及長篇小說《什么是垃圾,什么是愛》。1995年擔任[巫山云雨]編劇,其后,又為張元的[過年回家]執(zhí)筆。2001年開始獨立執(zhí)導影片。2004年的[云的南方]是其進入主流的首部影片,獲得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亞洲電影促進聯盟”獎、第28屆香港國際電影節(jié)“火鳥”金獎及“國際影評人聯盟獎”。
前段時間,在奧斯卡頒獎前夕,我接到很多記者的電話,他們要我預測最終哪部影片會勝出。我說我沒關心這個事,連參加競賽的是哪幾部電影都不知道,怎么去預測呢?但是隔了兩天還是不斷地有電話打進來詢問同樣的問題,我就有點煩了。于是我對他們說,等中國快要頒金雞獎的時候,你們應該去好萊塢問問,請他們預測一下誰會贏得那個雞。我的意見在轉載中被加上了這樣的標題“不要圍著好萊塢的屁股轉”。看起來,我像是一個對好萊塢特別反感的人。
《新電影》雜志的幾位同仁因[云的南方]來做我的訪談時,給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們做事認真,而且年輕,頗有朝氣。我覺得這樣的工作人員和“新電影”的刊名是相稱的。之前我沒有看過《新電影》雜志,偶而聽朋友說起過,說辦得不錯。采訪完回到家里,我立刻拿出他們送我的兩本樣刊翻了翻。我確實有所期待,希望中國有一本叫“新電影”的雜志,就像當年我希望中國能有一本名符其實的“新文學”雜志一樣。必須坦率地說,我很失望。我不知道所謂的“新電影”新在何處?雖然我隱約地能感覺到《新電影》的追求,但是就其現狀而言,它還只是又一本好萊塢的自費宣冊而已。緊跟好萊塢的風向已經成為國內媒體的一大任務,如果跟不上,那似乎就意味著你被時代拋棄了。我以為,這里面有著一種睜著眼的盲從,有著一種不自覺的奴性。拋開形而上的影響不談,這種宣傳形而下的、擺在眼前的危害在于,它在不遺余力地為好萊塢電影培養(yǎng)著更大的市場,本土電影更何以堪?我相信這與《新電影》的辦刊宗旨是相違背的。
但是雜志不這樣辦誰會買?沒有人去買雜志又怎么生存?生存不下去又怎么去鼓吹“新電影”?似乎我們除了向好萊塢致敬,沒有其他出路了。“不要圍著好萊塢的屁股轉”說說簡單,做起來談何容易。因為那是怎樣的一個屁股?豐滿、刺激,充滿了誘惑,而且特別沉。這個大屁股坐到哪里,哪里的電影工業(yè)就垮了。怎樣在這個大屁股下的縫隙里求生存,已經成為全球電影工業(yè)的一個課題。很多電影人以臺灣電影為例,認為大陸電影也將重蹈覆轍。那么,我們應該問一下,好萊塢是個什么東西,擁有如此摧枯拉朽的魔力?
這么問時我忽然發(fā)現,其實我們并不真正了解好萊塢是什么。從某種角度來說,好萊塢是一個假想敵。在不遠的將來,如果中國的電影工業(yè)被好萊塢摧枯拉朽了,與其說是再一次證明了好萊塢的強大,不如說是進一步證明了中國電影的枯朽。因為所謂的“好萊塢”只是約定俗成的說法,我們知道“美國電影”就是指美國制造的電影,但是我們不知道“好萊塢”到底是指什么電影。我想起科恩兄弟的[巴頓·芬克]。雖然其中的“好萊塢”是漫畫化的、搞笑的,但是我們還是能清楚感覺到作者嘲諷、批判的立場。科恩兄弟的影片算不算好萊塢電影?早在中國電影人開始面對好萊塢問題之前,歐洲電影人已經在大聲疾呼,反對好萊塢。他們似乎有著更真實的痛感。有很多我很欣賞的歐洲電影大師都不例外地在重視美國市場的同時,旗幟鮮明地反對好萊塢?,F在有一個叫得很響的,就是丹麥的拉斯·馮·提爾。九六年冬天一個無聊的下午,我在哥本哈根想去看一場色情電影,結果走錯影院,碰巧看了一場[破浪]。影院里沒有幾個人,電影快結束時,坐在一角的一位老太太旁若無人地號啕大哭起來。也許是因為沒有字幕,也許是受老太太感染,我也覺得非常震撼。從影院出來我有意保留了印有導演姓名的票根,向一位丹麥的朋友打聽,這個拉斯·馮·提爾是何許人也?我被告知那是一位丹麥正當紅的導演,他拍的一個電視劇集剛剛熱播完,而且還有一出他導的實驗戲劇正在哥本哈根上演。于是我又跑去看了那出與非洲昆蟲有關的開放式戲劇。拉斯·馮·提爾給我的第一印象,哇,這實在是一位精力過人的導演。之后的若干年我一直很關注他的作品,但是漸漸地,我發(fā)現自己并不太喜歡這個導演。當他大罵好萊塢時說實話我相當困惑,因為我覺得他的電影方式是非常美國的,他的故事趣味也非常美國,他的影片與所謂的好萊塢電影并沒有質的區(qū)別。
如果我們說“反對好萊塢”意味著某種文化意識的覺醒、某種文化價值的堅持,我在拉氏的電影中看不到。如果我們說“反對好萊塢”意味著創(chuàng)造、意味著拒絕平庸,我相信這也正是美國文化所一貫倡導的精神。拉斯大罵好萊塢只是加深了我對他的印象,這個丹麥佬確實是一位精力過人的導演。有朋友說,“好萊塢”是指美國電影產業(yè)機制,就像NBA的機制,那么從這個角度來說,那很了得呀,很先進,我們有什么道理不去借鑒和引進呢?另有一個具有煽動性的說法叫“反對文化霸權”,尤其在長期深受各種霸權壓迫的第三世界,這種說法更容易引起普遍的共鳴。但是我覺得,有時另一種描述可能更接近事實的真相:這個世界正處在全球一體化的進程中,我們只是從這世界的陰陽兩面共同見證著這同一個進程。我們到底反對什么?“好萊塢”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我有一個看法,愿意和大家分享。從另一個層面來說,我覺得“好萊塢”不是外來之物,甚至不是身外之物。所謂的“好萊塢”和所有的消費文化一樣,植根于人本身的各種欲求,有多少種欲望,就在要求多少種電影。而所謂的“好萊塢電影”正是這樣一盤大雜燴,它為各個層次的人都準備了一點東西,泥沙俱下,良莠并存,所以勃勃生機。這里我借用古人的一個詞“人欲”??梢哉f“好萊塢”就是“人欲”的一個外在形式,它超越一般的價值判斷。你怎么能扼止你的“人欲”呢?我們從一個不尊重“人欲”的時代走來,始終擺不正“人欲”的位置。從這個角度來說,好萊塢是不可反對的,因為它是物質的,肉體的。也正是從這個角度,我們又必須反對好萊塢,因為我們不應該甘于做物質的奴隸,必須有所追求。
2004/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