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辜負我們這個時代

從前聽流行音樂，總忘不了羅大佑在《未來的主人翁》最末那句“飄來飄去”，他唱了很多遍。我沒有仔細數過，大概有20多遍。現實在過耳難忘的旋律里，得到了一次極富詩意的喚醒。很長時間以來，流行音樂成了這個時代最好的陪審團，也是最迷人的日記。電影，也應當是這樣，有人說批判、超越、魔幻都是現實一種，包括童話。對于這種泛現實主義的論調，我舉雙手贊成。好，我們把包圍圈縮小一點，我所指的是那種直觀現實，更具體的是像30年代的［馬路天使］，40年代的［一江春水向東流］，80年代之后的［被愛情遺忘的角落］、［瘋狂的代價］這類的影片。也可以說，這些電影無愧于我們這個時代，是真正具有時效性的電影，好在，它們流傳了下來，倒應驗了剎那即永恒這句老話。

90年代以后，我們想在一部電影里，找到身體發膚里流淌出來的感同身受，已相當困難和寶貴了。2003，我認為國產電影最重要的一部是［卡拉是條狗］，我知道它離一部好電影的距離還很遠，但它能把目光放平，并盡量照顧自己目力所及的尷尬和酸痛，其誠意可嘉。一天之內，仿佛人與狗都需要打撈。這實在是比一對不知愛為何物的男女，或沒有痛苦，創造條件也要痛苦萬狀的城市新貴們更讓人覺得親切。當平民微弱的情感代用品變得緊要時，折射出來的卻是生活質量的困頓。這樣看來，這電影就成了我們的需要，至少是需要中的一種。

2004年，不少人看出中國電影復蘇的跡象，新槍老將都頻頻出馬，一副亂花漸入迷人眼的景象。看上去，大家也像是卯足了勁，至少是準備為中國電影事業建一奇功，也好為中國電影百年華誕獻一厚禮。［無極］和［十面埋伏］不用說了，今夕何夕都與我們無關。攝而優則導的幾位都在回憶，回別人的憶，也在回自己的憶。還有一些電影，純是為心靈潛層的動蕩而草長鶯飛。不是說這樣的電影不能與我們的心靈或感官共舞，而應還有一種現在進行時下的空氣供我們呼吸。

電影和音樂一樣，是門關于時間的藝術，這門時間的藝術正忙著回流，并冠冕堂皇地繞過了眼見為實。現在，最時髦的詞匯，怕是要算“與時俱進”。我們的電影呢，卻偏偏要與這個時代擦肩而過，它倒是能與這個時代的某些先進的意識形態和日新月異的技術手段激情相擁。可是，這個時代，卻成為最大的缺席者。是不是我們這個一年一個樣，三年大變樣的時代不需要發言，或者無法發言。我們只能袖手旁觀，靜觀待變。這個時代，是不是只有回憶的份，只有在回憶錄里才能體現它的全部價值和芳華，并讓那些令我們陌生的演員扮演著我們，重現我們的青春。而我們正在感應的，最為基礎的疼痛和歡欣，全被越來越浩蕩的往日情懷所占據。那么這個奔騰不息的時代是不是只能在我們的記憶里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呢？

試想，若干年后，誰會原諒我們的無動于衷，是我們意志的繼承者，還是我們自己。我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現時的光陰從指尖溜走，讓它不痛不癢地成為歷史，然后我們爭先恐后地去做那事后諸葛。是的，我們現在正低頭趕路，我們的表達也會有“身在此山中”的致命局限，難道這就是我們對當下不聞不問的呈堂證供嗎？

今年，我最期待的國產電影，只有兩部，一部是賈樟柯的［世界］，另一部是王全安的［驚蟄］。一城市一鄉村，那里的人們都在確確實實地被時代裹挾著，并盡量遵從自己的意愿而生活。活得不光榮，也不低迷。不論這兩部電影對藝術和技術會有怎樣的填補，也不管它所言之物，是否真就切近人心。他們至少不會讓時代的脈搏在那兒空蕩蕩地跳著，不會把評說歷史的重任留給對當代不具絲毫感性認知的后人。而一段歷史，只有具備當下的思慮，并和未來的反省里應外合才顯得完整，才會有“以史為鏡，知得失”的迷人功效。好在，還有這些對稍瞬即逝的寸金寸光陰不忍放過的影像紀錄者，只是太少了，少得有些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寫到這兒，我又想起羅大佑的一句歌詞：地下道的墻上問著今天誰是盲聾，算命的老者受到無知人們過度的恩寵。誰在盲聾，誰在接受恩寵，誰在辜負我們這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