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腳下

一

腳下的路，走出林海，走進(jìn)一望無際的恒河平原。它在田疇河畔流連，在渡口榕樹底下盤桓；從衰老的河埠踅回村落，穿過芒果園、芝麻地，繞過蓮塘、祭神彩車，便不知溜達(dá)到哪個(gè)村子去了。

數(shù)不清的人，踏著這條路，在我身旁來去匆匆。有的攜帶家眷，有的望去只是團(tuán)模糊的身影；有的蒙著面紗，有的露著面孔；有的去汲水，有的頭頂盛滿河水的陶罐歸來。

二

白日流逝，黃昏來臨。

我記得我有一天認(rèn)為這條路歸我所有，完完全全歸我所有。如今，看來我不過是受命在這路上走一遭而已。

檸檬林，池畔，十二座神廟前的埠頭，沙渚，牛廄，稻垛……所到之處，那熟悉的瞥視，熟悉的語調(diào)，熟悉的嘴唇里，何曾再次聽見“哎，你瞧”。

這路是前行的路，不是歸返的路。

暮色漸濃的黃昏，偶爾回頭遠(yuǎn)眺，但見路上凝聚著無數(shù)支被遺忘的足跡的贊歌，凝聚著頌神的琴曲。

三

年復(fù)一年，一切過往的旅人的生平，被這路用一顆塵粒的筆鋒簡略地記載下來。塵粒的筆鋒不停地移動(dòng)，從日出的東山到日落的西山，從金碧輝煌的東方閶闔到金碧輝煌的西方閶闔。

“呵，腳下的路，你不要以塵土的桎梏禁錮千百年浩繁的史實(shí)，使它們有口難言。我側(cè)耳貼近路面，對(duì)我細(xì)聲耳語吧!”

路，伸出手指著黑沉沉的夜幕，不發(fā)一語。

“呵，腳下的路，億萬旅人的如許愁思，如許企望，湮沒在何處?”

路不答話，像啞巴似的，只是牽引我的視線，從旭日噴薄的地平線到殘陽垂落的西天。

“呵，腳下的路，你坦蕩的胸脯上落下的花雨般的足跡，而今不復(fù)存在了嗎?”

腳下的路莫非曉得自己的終結(jié)?那里，云集著全部回歸的落花和緘默的弦樂，星光下正隆重舉行苦難的永不熄滅的燈節(ji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