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來客

卡爾·邁林吉

這件事情說起來可能很少會有人相信，但卻是我們一家親身經歷的真實的故事。

去年，我們全家——我和妻子朱迪絲、4歲的女兒麗拉三人，租了一輛旅行車作了一次長途旅行。旅行非常愉快，我們飽覽了大自然的風光。

可是，就在我們要回到家的前一天晚上，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那晚，我們在加利福尼亞州巴加市郊的一個海灘邊過宿。半夜時，朱迪絲驚恐地喊著我的名字，將我推醒。我睜開眼，聽到車外有人吵吵嚷嚷，車身也被敲得哐啷作響。隔著車窗玻璃看了一眼，我大驚失色!

我們遇到劫匪了!幾個蒙而人圍住了我們的車子。這種情景以前只在影視中見過，現在自己碰到了，一時竟不知所措。但是，我是家里惟一的男子漢，必須得由我來扮演英雄的角色。我趕緊奔到駕駛室發動汽車。這輛旅行車近幾天我至少發動過50多次，每次都非常順利。然而這一次不知是何原因，響了幾下就熄火了。這時蒙面人開始砸駕駛室的車窗玻璃。玻璃碎了，一只手仲了進來。我再一次發動汽車。引擎響了幾下，再次熄火。

一只槍抵住了我的喉管。

“錢!錢!錢!”一個歹徒用生硬的英語叫道。

我伸手取山駕駛座下的錢包交出去，希望事情就此結束。

但是沒有。歹徒通過砸破的車窗從里面打開了車門，他們上了車。持槍的人用槍托擊打著我，喝令我趴在地上。這幾個人殺氣騰騰，活脫是從B級警匪片中走出的墨西哥歹徒。他們共有四人，一人持搶，一人握著匕首，一人揮舞砍刀，另一人空著手。這四個人不停地川西班牙語大喊大叫，除掉持槍人看押著我，其他三人則四處翻箱倒柜。

說來奇怪，剛才我扮演英雄試圖保護妻女時，我真的一點兒都沒有感到害怕。可是，此刻，我光著身子，被人用冰冷的槍管抵著，趴在地面上，我感到了無助和絕望，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我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仁慈的上帝會幫幫我。不知是何原因——而且我現在回憶時仍不知是何原因——我想到了贊美詩第二十三首中的話：“……在敵人出現時，擺出一桌美味佳肴。”于是我想，如果他們不是歹徒，如果他們是我遠道而來的朋友，我會做些什么呢?我這個忠實的基督教徒，不是曾經立誓要做天下人的仆人嗎?他們也是上帝的孩子，不也應該是我服務的對象嗎?這樣想著，我就稍稍鎮靜下來。

我打量這四個蒙面人。從舉止、聲音、身形判斷，他們的年齡不會太大，可能也就十七八歲。他們動作粗暴，不停地喊叫，實際上是出于緊張與恐懼。他們明顯缺少搶劫的經驗，盡管車里已被他們翻得一片狼藉，卻沒有找出什么值錢的東西，而我車里值錢的東西其實還不少呢。“擺出一桌美味佳肴”在這時意味著讓他們富有成效地對我們實施搶劫。

“我看，你們辦事效率太低，”我開腔道：“我有好多東西你們都沒有找到，比方說，在那堆東西下面就有一架高級照相機，它值700多美元呢。”

這四個人當中好像只有那個沒有持武器的人懂英語。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的話翻譯給其他三個人聽。

他們果真在我說的地方找到了照相機。

“你們把車里面翻得亂七八糟，越是亂，東西越難找。我很樂意為你們提供服務。”我又說。

懂英語的那人一臉迷惑。顯然，我的慷慨與他們氣勢兇兇的打劫格格不入。然而，隨著我說出的物品存放之處越來越多，而且每一件都得到了證實，他臉色的疑慮漸漸消失了。

而我呢，則越來越起勁，越來越慷慨，好像是在給親朋好友分送禮物一樣。

“我還有一把很好的吉它，音色非常悅耳，你們哪位喜歡?”

“我有一個索尼的隨身聽，配有電池、磁帶、耳機，哪位想要?”

我一邊說，一邊真的就有了那種送禮人特有的愉悅感覺。寶劍贈與烈士，紅粉寄與佳人，既然他們如此喜歡我的東西，那么，物有所歸，有何不好?

雖然我如此殷勤和慷慨，但絲毫沒有減緩他們對我們的敵意。尤其是那個持匕首的，時不時就踢我一腳。他似乎憎恨一切，只對錢、酒、煙感興趣，因為他不時對我嚷著這三個英語單詞，看得出他的英語知識也就僅限這三個單詞。他在一個抽屜里找到了一瓶烈性酒，如獲至寶，像喝白開水一樣往肚子里灌，我想對他說這樣喝酒有害身體，但見他嗜酒如命的樣子，就由著他吧，也算是“烈酒灌與酒鬼”吧。

那個會說英語的，由于不斷從我這兒得到有用的信息，就漸漸地充當起使另三位安靜下來的角色。我朝車子后面看了看，朱迪絲抱著女兒蜷縮在背蓋里面，我知道她此刻最擔心的就是歹徒會對她施暴或生起綁架麗拉的念頭。

我頭腦里翻滾這樣一句話：“下面該怎么辦?下面該怎么辦?……”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說：“你們想吃點什么?”

懂英語的人將這句話翻譯給他的伙伴們聽。在他們疑惑的目光的注視下，我從冰箱里面取出面包、酸奶、黃油、蘋果。分享食物是一種友好的表示。持砍刀的人在接蘋果前，稍稍猶豫了一下，接過蘋果時，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們受了我的禮物，吃了我的食物。然后，會英語的那人說他們要帶我們往前走。恐懼重又襲上我的心頭。我建議他們，能不能開走汽車，將我們留下，因為這里渺無人煙，即使我們想要報案，也要隔很長時間。我跟他們談了好幾次，最后他們不耐煩了，恢復了強盜的本性，用武器指著我，喝令我住嘴，老老實實跟著他們走。

車子往前開著。一路上見不到一個人。這時我又想，如果與我同行的不是強盜，而是朋友，我會怎么辦?對了，我會放聲高歌。于是我唱起來，朱迪絲和麗拉也唱了起來：

聽吧，是什么清脆悠揚?

是我的心在歌唱。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

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我們唱歌的時候，他們的表情松弛下來。我們的歌聲剛落，他們也來了興致，唱起了一首我們聽不懂的但旋律很活潑的歌：

光它啦嘛亞，嘎嘰亞，光它啦嘛亞，光它啦嘛亞……

他們的聲音越唱越高，越唱越歡，好像這兒沒有發生搶劫事件，而是朋友們聯歡。大家的情緒都很好，以至當車子經過一個有燈火的村莊時，我們也沒有試圖逃跑或求助。

燈光漸漸暗淡，車子又駛進了一個荒僻的地方。這時，車子停了下來。我和朱迪絲相互看了一眼，心想，這下完了，他們是想動手殺人了。

他們打開車門，一個個從車子里跳了下來。會講英語的那人最后一個下車。他回頭對我說：“對不起，請原諒我們。我們是窮人，我們的父親也是窮人。這是我們搶劫的原因。非常抱歉。我們不知道搶的是你這樣一個好人。你的妻子和孩子也是好人。請別將我們想得太壞。但愿我們沒有讓你們受到驚嚇。祝你們旅行快樂。”

他用不太流暢的英語反復道歉，接著從口袋里掏出我的錢包，拿出我的身份證、駕駛證、信用卡遞給我。“給，這些我們用不著。”然后稍作遲疑，干脆將整個錢包都還給了我。“再見。”他說。

他跳下車，和他的伙伴們一起消失在夜幕之中。

這時，我們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