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異地獨處一隅的時候,靈魂常常在故地漫游:瞠河、爬山。故地任何一處,都維系著周身每根血脈,踏著黃土,行走在彎彎山路上,一朵鮮花也要向我微笑,一株小草也要向我點頭。我看到了那棵七枝八杈的老柳樹,看到了奶奶的墳塋,看到了緊捱奶奶墳塋的那些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更多的墳塋。這就是前輩們的家園嗎?這就是生活中的另一個世界嗎?不知怎么回事,我站在那個土疙瘩上,村莊出現在我的眼前時,我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就像見到鄉親們、見到親人一樣,使我興奮,使我激動。我發現,那個生我養我的村莊,那個滿含酸甜苦辣的村莊、那個演繹了一個又一個故事的村莊,活像孩子們隨意丟下的一堆積木,但又比積木生動和有趣。真的,一座房子就有段傳說,一處院落就有段歷史。有人說,我們村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水,山歡水笑。那座黃土梁龍脊似的從山里很氣勢地延向村莊,過去的風水先生說,那是一條龍,可惜,龍頭被鄉親們取了,否則,要出一斗胡麻的官呢!我不相信這種迷信說法,自始至終信的是人的一種精神。
村西頭坐落著很像樣的一處家園,背靠黃土梁整整齊齊一排瓦房,還有幾間東房,西南角上又是兩間羊圈,房后有天然長成的山杏和榆樹,還有親手栽種的小青楊和家杏。冬去春來,那地方,小草急急忙忙探出頭來,染綠一片瘡痍;又有鮮花綻出笑臉,芬芳一片荒蕪。院子里,柵欄圍成一個“口”字型的果園,園內果樹吐出花蕾,由春至夏,一片花湖綠海,蓬蓬勃勃,讓人賞心悅目,精神振奮。
這可不是我的家園,是二姨哥苦苦奮斗了大幾年的家園,是我的姨父——二姨哥的父親思慕了一輩子的家園啊!姨父一輩子就想有這么一個人丁興旺、美麗如畫的家園,這么一個騾馬成群、牛羊滿圈的家園啊!想當年,姨父做這個夢的時候,鬼子打進來了,他抱著抗日的決心參軍了,卻錯走了路,當了閻錫山的兵。
因為這段不光彩的歷史,姨父在村里處境頗為艱難,時常把他當作“活靶子”揪斗,他沒有說話的權力,更不會給他劃塊地,建一處新院落。相比之下,我家比姨父家情況好些,尤其成分好,是地地道道的貧下中農,祖父給地主扛過長工,父親雖沒念成書,回到村里,也是正正經經的村民。村里的貧下中農差不多都住上了新房,就拿我家來說,原來在中街住著三間房,不久,又在村西頭蓋起三間,隔了兩年,又在這處新院落里蓋起了三間西房。而姨父一家七口,仍住在舊院那兩間祖屋里。祖屋多年,房頂蒿草蓬松,風一天雨一地,檐朽椽爛,破敗不堪。后來,家庭成員發生變化,大姨哥結婚后,父母弟妹不得不離開舊院,在村里借房住。
二姨哥沒念成書,愛上了木匠手藝。那年月,村里不會讓一個頑固軍的兒子去學木匠。二姨哥學木匠最大的愿望是,以一個木工師傅的名義出現在村里,受人尊敬,再選一個好地方,建一座家園,實現他父親多年實現不了的夢。
誰會理解姨父的心!姨父已把村西芽崖下那塊先取陽光后丟落日的自留地當成了他生命的家園。他家那塊自留地挨著河畔,姨父就在河畔的地堰上栽了排白楊,間或有棵柳樹,不規則的地邊,姨父撿石頭壘了表壩墻,壩墻能護土也能擋水。尤其那樹,沒幾年入地入天,長成大樹,把守姨父家的自留地,年年洪水卷著石頭排山倒海而來,也傷不了那塊地半根毫毛。地西頭,像牛尾樣窄窄的幾犁地,下邊傍河之處,既栽楊柳又栽杏樹,無論地勢如何阡陌,有土的地方就栽棵苗兒,埋個核兒,嵌入泥土的都是生命的種子,細雨滋潤,陽光朗照,地氣氤氳,嫩芽碰破土層,露出活鮮鮮水靈靈的容顏,這就是花的伴、草的侶、人的愛呀!它們與人同沐雨共經風,顯出閉月羞花之嫵媚,沉魚落雁之妖嬈,讓蜂纏綿,讓蝶翔舞,讓雀歡唱,讓路人欣賞和贊美。
從地西往地東走走,芽崖下邊,姨父撿廢木搭了間茅庵,那茅庵身架單薄得可憐,瘦弱得恬隍,雖然像個病夫,卻大有看頭,田間有了人就有了生機,有了房子就有了氣息。茅庵上面的土崖,有巴掌大塊草地,不知姨父從哪里搞了點葦苗,沒兩年,那里長成一片葦子。秋末,姨父把葦子割倒,冬天,就請回編席子的匠人,編出一尾又一尾白花花的炕席。由此,我想像姨父那會兒的心情木概不簡單,他肯定想在茅庵里有盤炕,炕上鋪尾炕席,干活累了,躺下來歇歇,餓了,給灶里添把火,熬一碗莜面糊糊喝進肚里,也有種“飽”的感覺。消閑趵時候,坐下來,就坐在茅庵里,把門打開,聽風呼呼吹,聽雨刷刷飄;看太陽升起,看落日沉山……當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姨父不會那么浪漫,他關心的是與自己生命一樣的莊禾。真的,一個終身與土地結緣的人,看著親手播種和別人播種的綠色生命,從破土而出到成熟的全過程是一件無比欣慰的事。
有時,我從那兒走過,常見姨父在自留地里,手中拿著一把鍬,發現田邊地畔有雨水沖開的豁口,便找幾鍬土補上。然后,打量一棵樹,舉手摸摸那棵樹的枝,捏捏那棵樹的葉,那架勢那神情,很像撫愛幼輩一般。不知姨父想過多少次了,這個向陽的地方,蓋排正房多好啊!
這年,大集體解散,村里就給姨父批了三間房的木頭,二姨哥也學成了木匠,姨父高興極了,二姨哥計劃不在他家自留地蓋房,看中了他家東頭那塊地。這是我家的自留地,還有別人家的,一塊既寬闊又平整的地被界邊石割成好幾塊。這塊地也是面向太陽,面向河彼岸的黃土地,面向田間地畔的楊柳。我家的自留地被夾在中間,像是與他家的自留地毗連著,他家的地又比我家的地高一凌。那里離家近,又不缺水,奶奶就把這塊地劈成菜園,她老人家像個園藝師,別的幾家也照奶奶的做法,種白菜種玉米。玉米長嫩,奶奶掰回去煮著吃,是我夢寐以求的一道佳肴。
這情系奶奶生命的土地啊!這情系奶奶生命的家園啊!她讓自己的兒子用畢生的感情去面對土地。奶奶相信:人的生命是土地給的,有良知的人不會不報答土地對人的恩賜,只要用心經營,用生命去體驗,誰都會覺得,土地是多么寬廣和博大啊!這擁有土地的人生是多么充實和富有啊!
父親小時候,認識的一位校長是個煙鬼,他知道我家還有點黑貨,讓父親給他弄點,他會免費讓父親讀書的,讀完書定會有好前程,父親將校長發自肺腑的話告訴了奶奶,她老人家沒有同意,她不讓獨生兒子遠走高飛,覺得土地比什么都實在。奶奶拿爺爺的血汗錢買回不少土地,讓父親體驗一下土地賦予人的那種特有的殷實。沒有文化的奶奶,咋也沒想到,那些屬于自己的土地會很快歸到農業社。
當農業社分給家里一丁點自留地時,奶奶驚喜了一下,一輩子熱愛土地的奶奶,可以在屬于自家的這塊小天地里想種啥種啥了。記得我與奶奶廝守的日子里,奶奶常帶我去村西頭的園子里,那園內除了種白菜;玉米,還種巴掌大塊土豆。我對土豆不感興趣,花開之后,蔓長高了,遇場瓢潑大雨,七歪八倒匍匐于地,雖然這樣,園子里也十分有趣。奶奶在東西兩側點了長蔓的豆莢。豆蔓吐絲,父親就插了豆條,豆條如纏了綠絲線,綻出紅花紫花,不多時,長成與眾不同的兩道綠障子。我和奶奶走進去,隔幾步遠,我故意藏了,藏在肥大的兩片瓜葉下,奶奶看不見,便呼我一聲,我學著雀叫,如雀般飛到奶奶身邊,驚出奶奶一臉喜樂。
沿芽崖是一處漫坡,奶奶在自留地邊也點了瓜,她老人家圖的是一種省時省事的辦法,不必搭瓜架。瓜蔓將要吐絲了,奶奶拔草、松土、追肥,瓜蔓瘋了般串到漫坡上。坡上長草,草青色,蔓子開花,花黃色,黃花謝了,很快現出了一個深綠色的瓜。另一條瓜蔓上,又現出一個亮黃色的瓜……我發現,在陽光的撫慰下,在風雨的沐浴下,在奶奶的呵護下,我家田園景象喜人,左毗右連的自留地,淺綠與深綠相間,各有各的可愛處,我由不住伸出手去,奶奶一巴掌扇在我手背上,我覺得火辣辣的疼。一塊地里,幾家都秋毫無犯,奶奶走出園門,站在園外,回頭打量著這處園子,滿臉的癡愛和關心。奶奶說,咱有這個園子,吃菜就不用愁了。當二姨哥準備在這塊地里蓋房時,奶奶很不高興,甚至很難過,父親主張把這塊地讓給二姨哥,奶奶是滿腹的牢騷。然而,責任田分到我們名下時,奶奶樂了,再沒有了牢騷,奶奶打量著村西頭那個園子說:你二姨哥能在這里建一座像樣的院落,再好不過了。
有志氣的二姨哥就是在這塊地里,用自己的手藝和汗水建成一處展展脫脫,大大方方的家園。
這是千年萬年也忘不了的家園!這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舍棄不了的家園!這是承載著無數赤子歡樂和痛苦的家園!這是充滿朝氣、充滿祥和、碩果累累的家園!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希望,我們的憧憬。
我的靈魂面對奶奶的墳塋時,我又一次明白,奶奶的墳塋是我們祭奠她老人家的地方,她和那些前輩的家園,永遠是故鄉那片廣袤無垠的土地。幾番回夢里,奶奶在故鄉的土地上漫游著,很像她活著的時候一樣,見一片荒地,她就說:這里可以埋幾粒種子,或者種棵樹。想起奶奶在世的時候,她看到一片荒地就心疼,就抱怨:人真懶呀!我甚至夢見,奶奶時常與我的父親一起播種,一起鋤田,一起收割莊稼呢!我覺得,我就是奶奶在故土培育出來的一株禾苗,或者是扎根在故土荒蠻中的一棵綠樹。我覺得:我緬懷家園,其實是在緬懷奶奶;緬懷奶奶,仍是在緬懷養育我生命、給了我溫情和關愛的黃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