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記憶
草的世界是無窮無盡的。草暗示我們什么,或者說草給我們暗示些什么。當我們正在屋里睡覺的時候,草們正在外面瘋狂地長著呢。茂盛的草,是不知道寂寞的。我眼前就是一個草的王國,每次我從草叢中走過時,都有一種敬畏之感。草的生長是要淹沒這條小徑的。
這種草叫粘惹惹,是因為它膠似的粘手,粘人的皮膚,你不惹它,它還要惹你,它的生長也是要攀附在別的植物上才得以長高,但它滿不在乎,一副盛氣凌人的霸道樣,所以見到它,我也是要躲著走的。
這種草叫木根根,它開出的花有人叫喇叭花,當然是野生的喇叭花,以區別于家養的喇叭花。它的花朵是單薄的,并不是那么榮華肥厚,有點小家碧玉的感覺。花色淡雅,為白色水粉。它的根莖葉都是很嫩的,長一輩子都不像會有老的時候。所以看著它,我就覺得自己還年輕。我最初對根的認識不是來自樹,而是來自這種草的根,哦,原來根就是這種樣子,彎彎曲曲的。
這種草叫奶奶草,是因為它的根莖葉里涌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就像奶,羊奶牛奶人奶,我第一次發現這草奶就有了品嘗它的愿望,懷著欣喜,伸出舌頭,但是它并不甜,而是苦的。把它的奶汁擠在手上,風日下,很快變黑了,一點都不美。
這種草叫馬絲絲,我割草遇到它是很高興的,它是豬的美食,聽說人也能吃。我一年里很少能有割到它的時候。那時以為割到好草豬就能多長膘和肉,其實草只是一個方面。有一年,葡萄熟的時候,林業隊讓人去割葡萄園里的馬絲絲,人們哄搶一般,有的全家人上陣,成麻袋地往回拉馬絲絲,里面偷藏幾串葡萄也說不定。到晌午時分這地方曾經繁榮的馬絲絲家族已被掃蕩一空。這消息我知道的晚了,沒趕上去葡萄架下割馬絲絲的盛景,心里不免有點失意,那年我十二歲。
這種草叫蒼耳,我們叫它蒼耳苗,它的籽實外表能長滿尖銳的刺。到秋天,干透了的刺球扎在你的褲子上,被你帶著走,走出好遠,甚至帶回到自家的炕上,直到扎疼了你時才發覺。說不出它有什么優點,也說不出它有什么缺點,它很樸素,憨頭憨腦,又不服輸的樣子,你要看輕它,它就用刺扎你一下。在它幼時,顯嫩,羊吃它,豬也吃它,到它老時,誰都不吃它,我們也便不割它了。據說,它的籽實能榨油。
這種草叫菖蒲,長在潮濕的灘涂、水邊,它的毛茸茸的褐色的棒槌槌很好看,也很好玩,綢緞似的撫觸感,我用它摩挲自己的臉頰,又把它當錘子在空中亂舞,而當它干透了時,用手一撥弄,它的毛毛便會漫天飛。那天,我在磚窯的水洼邊見到它們,落日的余暉灑向它們,紅光燦然,它們高低排列成陣,肅穆而立,有一種悲壯蒼涼的美。我被什么感動了,這一瞬間印象的美讓我永志不忘。
這種草叫蘆子草,生命力很強,羊愛吃它,我疑它是蘆葦,又想它不是蘆葦。它怎么會是蘆葦呢?蘆葦怎么會是它呢?這有點像莊周夢蝶,究竟它是不是蘆葦,我也有點弄不清了。多數的它并不開花,就那樣不開花著生,不開花著死。偶爾開出花來,毛茸茸的一團,像是一個輕盈的夢,我就叫它蘆花。我喜歡撫摸它劍也似的葉子,它的樣子就像人向上伸出的手臂,這個造型是鼓舞我的。一次它的葉子劃破我的臉,我沒叫疼。
這種草叫節節草,像人的手指骨節似的,一節一節,它的草色會呈現一種淺淺的藍色,且伴隨有火星樣的彩點,顯得很美麗,是一種美麗的草,這也是多年后我能于萬綠叢中記起它的原因。那彩色星點在我眼里又是一盞盞燈,所以我又叫它燈籠草。
這種草叫薄荷,有一種濃濃的藥味。這種草叫蒲公英,它的傘能飛到天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就不說了。
這種草叫水貝子,羊很愛吃它,它的葉子含在嘴里能吹出哨音,是與音樂有關的草,這在草中并不多見。它很普遍,是鄉間普遍生長的草,它一年的生長期很長,從春到秋,我都割它,割多了,曬干,羊冬天吃它。
這種草很溫柔,莖葉纖細,像一個細嫩的小女孩,開著紫藍色的小花。我一直叫不來它的名字,也無法為它命名,現在就叫它女兒草吧。
這種草叫苦菜,人能吃,我十歲時吃過一次,煮熟了,拌上鹽,能生涼敗火。我們當時叫它甜鋸菜。為什么這樣叫呢?我也不懂,是大人們傳下來的叫法,現在來看,甜大約就是因為其苦,雖苦卻能人吃,似乎也是甜了。至于“鋸”則取其形似,它也能開出一種黃花,那就是苦菜花,象征苦難的花。以菜代糧是困難時期的事,現在人們吃它是吃新鮮吃特色。
這種草叫毛悠悠,穗子小尾巴似的晃來晃去。這種草叫刺繭,天生有刺,愈老愈硬。這些你們都見過,我也就不多說了。
這種草叫灰灰菜,豬吃,水分足時,它的單株能長很高。那一陣子,我以為這地方已無草可割了,常常要走老遠,去尋一片豬草地。一次我攀爬上一棵白楊樹,對眼前的高梁地進行嘹望,發現一片空地。鉆過二三十步高梁稈子,看到生長茂盛的灰灰菜,心頭頓喜,這份發現的喜悅讓我保持了好久。
那些年,我把尋找草看作我秘密的快樂,我因此成為一個自私的孩子,不愿把發現的草的秘密告訴別人,怕別人去割。總是一個人在野地里走來走去,我因此孤獨,因此長大,所以我以后很少能有與人分享快樂的時候,這一切都緣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