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朋友E說他父殺去世得很突然,什么話也沒有。
E說他媽媽是在他20歲的時候,才知道他父親在海峽的這邊還有過一個妻子和一個孩子。
他說他父親是在一個母親已經先睡的夜晚,低聲告訴他,希望通過他在美國的同學,與老家聯系。其實他知道,父親在此之前就已經托人打探過,知道老家還有人在后,才與他說的。那年,父親經人介紹來到臺灣工作,誰知就再也不能回去寧,而那個時候他在老家是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的。
中間有很多故事發生,因為那時在部隊服役,內地老家的信輾轉從美國來到后,差點因此受到處罰。信是哥哥的兒子寫的,說到他的祖母,老人已經去世了;說到他的父親,也就是那個遙遠的哥哥是如何思念他的父親。
父親去世后好幾年,他才有機會去那里,見到的和想像的很是不一樣,可是,在那里他聽到了父親的聲音,那里的人說話和父親一樣。他對我說,他真的很掛念那個和他一個父親的哥哥,可是在那里的時候,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只是覺得親切。
E說他姐姐給那邊寫了信,告訴他們父親去世的消息。見面后,卻不知道該怎么說,這些年他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從離開在襁褓中的他,以后的所有的日子,不知道該怎么一點一點地說給他們聽,不知道怎么能把我們的父親也分一些給他。
他說,在父親生前,姐姐曾經去過那個地方,印象最深的是要做這么長時間的汽車。姐姐回來后,如何講述給父親,他沒有問過,他說他很后悔沒有多問,因為再也沒有機會和父親談這件事了。
后來沒有再通信,這些情節,這些年也不曾告訴母親。
c說那日母親節與母親一起吃飯,看到母親的臉如此干癟,竟有酸酸楚楚的感覺。
父親來到臺灣的那年,母親剛剛從日治小學畢業。因為舅舅和父親是同事,他們得以相識。共同生活了30多年后,母親才知道自己的夫是有過一個妻的。
我一直以為,母親是幸福的。記得小時候,母親家里終于聯系上了多年沒有音信的大舅,是父親的緣故,母親成為了惟一可以去日本探望的家人,在當時那是一筆很大的花費。父親晚年身體不好,母親一直盡力照顧,這時候,知道了那件事。
C說父親和母親的相處應該是有些吃力的,母親的言語夾雜日語、客家語,還有閩南語,但是父親只會國語和英語,尤其母親在生了三妹后,聽力有了問題。自己在年輕時,心中也怨怪母親的聽力不好,甚至怨怪母親的年紀與父親相差那么大。
C說,母親知道她有去看過父親的那一個兒子,也知道父親的那一個妻早巳故去。可是母親從來不問起,也不知如何向母親說。也可能這個原因,母親對子女的婚姻,不由得有了太多的期望,期望而后變成了壓力。
父親走了十多年了,前日母親突然說,想到父親的老家去看看,父親自那年離開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她想去看看那里的家人。
很是后悔年輕時對母親的態度。面對母親的時候,想說一聲對不起,總是無法張口,或許就如母親,也不知該如何才能讓我們知曉她的心情,以前的日子,不知如何講給我們聽,只有裝在心中。
C說她明白,母親和她一樣,家,就是全部。對于這種草的認識,是從一首兒歌開始的。
薊薊芽,
滿地爬。
咬我的手,
磕你的牙。
一聽就知道這種草是面目可憎的那一類。好像是一個陰毒的女人,手里握著一把針,誰靠近她,她就要刺誰幾針,所以我從來對這種草就懷有戒備之心,更沒有過好印象。可薊薊芽們并不在乎我的臉色,春天時,它們一大片一大片地肥嫩鮮綠;開花時一大片一大片紫紅搖曳,蔚為壯觀;身上的刺兒——那咬人的牙齒也日益尖利。
小時候割草,一般情況下都不去招惹它們,生怕給它們“咬”住。每每見到它們,不是用腳上的鞋子踩踏,就是拿除草的鏟子拍打,一邊作踐它們,一邊咬牙切齒地唱:“薊薊芽,滿地爬。咬我的手,磕你的牙……磕你的牙!”再不解氣,就用鏟子挖地三尺,把它的根給掘出來。刨著刨著,就發現原來薊薊芽居然那么漂亮姣好:白生生圓嫩嫩的,而那一片薊薊芽的根都串在一起了,難怪它們一長就是一大片呢。
其實,薊薊芽除了它那些鋸齒狀刺人的莖葉不太討人喜歡外,它的花還是很美麗的。待放未放時,像小姑娘絨線帽子上的小球兒。在風中搖曳的時候,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在搖晃他的帽子。慢慢地,那紫色的纓穗就披散開來。帶刺的花萼像一個頗具藝術風味的杯盞。可是即使那盞中盛有玉液瓊漿,誰又敢去、愿意去握飲呢?還別說,它們一點也不寂寞。殷勤的蜜蜂頻繁光臨造飲姑且不說,更貪杯的倒是那些灰黑色的蚜蟲,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絡繹不絕。他們占領并且覆蓋住了薊薊芽上的刺兒和莖葉,直到序屬三秋之際,紫紅色的花兒漸漸老去,變成滿頭銀發,蚜蟲及其追隨者螞蟻們才銷聲匿跡。只留下薊薊芽惆悵地在秋風中搖曳,然后扯去自己的滿頭發絲,讓它們隨風而逝,飛泊至命運的棲息地。
聽老一輩人講,他們曾經吃過用薊薊芽做成的饃,并且還當作美味佳肴。我大惑不解:那如何下得了口去?母親就告訴我,在三年困難時期,天災人禍,春夏之交,青黃不接,老百姓大都沒有食物可吃,就是地里的野草救了命,馬齒莧、灰灰萊、米面蒿、香薺菜、野茅茛等,凡是能人得口的,全部都要吞進肚子里。讀過《本草綱目》的大伯說,薊薊芽辭書上叫小薊,可以入藥,也可以吃。于是乎,面目可憎的薊薊芽,也成了鄉人藉以果腹保命的“恩人”。我一下子對薊薊芽肅然起敬起來。后來翻檢辭書,找到“小薊”一條,上面的注釋是:小薊,亦稱“刺薊”、“刺兒菜”。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葉互生,卵形或橢圓形,邊緣有刺,兩面有白色絲狀毛。頭狀花序頂生,夏季開紫紅花。生于路邊田野,我國長江流域各地常見。嫩莖葉可供食用,也是良好的飼料。中醫學上以全草入藥,性涼,味甘,功能止血涼血。主治吐血、衄血、崩漏下血、尿血等癥,近亦有治高血壓病。而今,每當在田野里與薊薊芽相遇時,內心里竟然涌動著感激與溫情,忍不住要在他們身邊佇立,以飽含深情的目光愛撫他們,或者彎下腰去,用手輕觸那尖銳的刺兒。那癢痛之間的特殊感覺提醒自己:千萬別忘記了父輩的“恩人”啊。“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面對薊薊芽們我卻不知如何報答。想起小時候曾經對他們深切詛咒,甚至朝他們頭上撒過熱尿,我常常慚愧得無地自容。而薊薊芽呢,在我深情的注視中,漸漸變得美麗而動人了!
此刻,我的腦海跳出的是這么句話:“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么,對于凡草俗木來說,你同樣不可小覷它。小時候,流鼻血,母親總是在地里扯一團嫩綠的薊薊芽,放在臼里搗碎,用紗布裹住塞在鼻孔里止血。很濃郁的清氣由鼻息直浸潤至腦髓、肺腑,覺得特別受用。這多像我們生活中的人啊!有些人你看他的樣子很丑惡,可是他的心地卻十分善良誠摯,如《巴黎圣母院》的敲鐘人伽西莫多;有些人你看他像是頭上長角,身上長刺,可是你走進他,才發現被表象包裹著的原來也是一副古道熱腸,金庸老先生筆下這種人宛如漫山遍野的春花,琳瑯滿目。
人是有感情的靈長動物,而感情這東西,就是有點讓人難以捉摸。是敢愛敢恨的薊薊芽歷練了我的情感,讓我在生活中從不小覷別人,更不妄自菲薄。在現實的蒼穹下,我是一株溫和的車矢菊,恬靜地綻放于我的東籬之下,我愿意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生活,與薊薊芽做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不想去刺痛別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