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眼中的賈植芳先生

婚姻的注釋

我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住進復(fù)旦第九宿舍的。這里樹木蔥郁，環(huán)境清幽，居住著國內(nèi)乃至國際知名的科學(xué)家、教授、學(xué)者及作家。

八十年代中期，九舍十三號換了主人。每當(dāng)下午或晚上經(jīng)過林蔭大道，從十三號東窗里，總能傳出一位先生濃重的外地口音講話聲；有時還可看到他說話的手勢。時而傳出年輕人的笑聲和插話，很是熱鬧。后門口冬青樹旁總是停放著很多自行車，像是在講課吧?先生講得這樣精彩，學(xué)生聽得這樣投入，師生間的交流如此融洽，讓我這個站在窗外的人好生羨慕。想來這香樟樹遮掩的東窗里，必會出棟梁之材。傍晚，常看到一位瘦小精干、精神矍鑠的老者，穿著對襟中式短襖，圓口布鞋，戴著黑框眼鏡，拄著拐杖，微揚著頭，“篤篤篤”急促地走著。邊上是一位微胖的老太太。據(jù)說，這位老先生就是十三號的新主人，中文系的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旁邊的老太太是他的夫人。九十年代后期，十三號東窗里，依然是陣陣講課聲，只是老太太看不見了。而在十三號的小院子里，每天晾曬著大大小小的布片。有一次，在杉樹林里乘涼，十三號那位先生對我說：“你是胡醫(yī)生的愛人吧?我家老太太病了，能讓胡醫(yī)生來看看，量量血壓嗎廣眼神中流露出急切和企盼。他，就是八十多歲高齡的賈植芳先生。先生歷經(jīng)苦難，學(xué)著等身；一身正氣，兩袖清風(fēng)。他膝下無兒，老妻正患重病。鄰居有難求助我們，豈有不應(yīng)之理?就這樣，我們走進了十三號。我的丈夫在工作之余成了他家的醫(yī)藥顧問，我則成了常客。

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常去十三號串門。十幾年過去了，這里房子布局依舊，只是整套房子里擺著很多的書櫥和書架，整整齊齊地排滿了書。賈師母住在有陽臺的那間，中風(fēng)后全癱了，而且失語，成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重病人。家庭的經(jīng)濟和生活負擔(dān)都相當(dāng)沉重。先生退休得早，一千多元的工資。老太太外地退休，工資時有時無，又沒有醫(yī)保。老太太得病已有幾年。每年都要急診住院，不管搶救治療費用怎樣昂貴，老先生從不放棄救治。平時先生在家里給太太安排了“病房”療養(yǎng)，由內(nèi)侄女任桂芙和保姆王麗萍照料。老太太日常飲食由老先生自己定。病人除了按時喂的米面湯粥，還有各種水果熬成的湯。天天如此。營養(yǎng)相當(dāng)豐富，所以她的臉還是胖胖的，臉色幾乎像得病前一樣。另外，小王和桂芙每天遵醫(yī)囑定時為病人擦身，換洗和拍背，病人的皮膚非常光潔滋潤，一點褥瘡也沒有。房間里收拾得千干凈凈，絲毫沒有一般癱瘓病人房里的那種異味和零亂，顯得舒適。病人和家庭成員的開銷怎么辦呢?賈先生說：“靠自己，不靠別人。”他的生活非常節(jié)儉，“粗茶淡飯”絕對形容恰當(dāng)。從不添置任何生活用品，連一架彩電都舍不得買，省下每一分錢為老妻治病。用幾十年奮筆疾書所得的稿酬補貼家用。

這個家庭雖有重病人，但一切生活照常。賈先生照樣讀書看報寫文章，照樣教書育人，接待四面八方的來訪者。早上賈先生起床后必先去看師母，“任敏，你好嗎?”晚上總要撫摸著她的頭，“任敏，好睡了。”然后自己去安寢。每天來客一撥又一撥，每次客人一走，先生就拄著拐杖“篤篤篤”急急地走到師母床邊，“任敏，今天xxx來了，啊……”“任敏，書出版了，啊……”什么人來了，說了什么話，發(fā)生了什么事，先生都會一一告訴師母。開始時候，師母還會“啊，啊”的作答，后來病重不能出聲，就用眼睛專注地聽著，用眼神傳遞她內(nèi)心的感受，直到賈先生講完。老夫妻倆就這樣“談天說地”，心靈交流。賈先生聽醫(yī)生說按摩可以通經(jīng)活血，有助于治療，他就天天給師母按摩。雖然手勢并不熟練，倒也有板有眼，很到位。常常看到他稀疏的白發(fā)下額頭滲出的汗珠。這是先生要師母重新站起來的希望所在。先生曾對我說，他買了輪椅車，將來有一天可推著老太太出去走走。師母急病住院，先生總是拄著拐杖在書房里走來走去，見人就說：“老太太這幾天去醫(yī)院了，過兩天就會回來的。”他焦慮，更充滿期望。賈師母每次病情都十分兇險，住院后都有驚無險，平安地回到賈先生身邊。這樣持續(xù)了五年，真是奇跡。

我丈夫從醫(yī)已四十年。我從他那里聽到過很多有關(guān)癱瘓病人的悲慘境況：病痛的折磨，心靈的孤寂，甚至被遺棄。而賈師母則截然不同。家境拮據(jù)，丈夫八十多歲高齡傾其所有為她籌資治病。家里雖然簡陋些，卻為她營造了一個舒適實在的“病房”。她雖然長期臥床，不會說話，但丈夫天天陪伴著她，安撫著她，跟她說說講講，她能通曉室外事、天下事，她的心永遠跟丈夫相通，她生活在丈夫為她建造的“愛巢”中，天天吸收著非常豐富充足的心理營養(yǎng)。這是一般病人所少有的，是治病的特效藥，是創(chuàng)造醫(yī)學(xué)奇跡的源泉。真可謂：長病床邊有忠夫啊!

二OO二年十一月，師母又住院了。十九日接到學(xué)生來電，說師母情況不好，要我通知送幾個口罩和手電筒。我走到先生的書房，只見他扶著拐杖站著，對我說：“今日上午老太太不太好，現(xiàn)在好一點了。”我明白先生的焦慮煩躁，更不愿意去想萬一。其實，我已經(jīng)隱瞞了“情況不好”。二十日上午見小王剛從醫(yī)院回來，說老太太還可以。這一天整天都下著雨，又陰又冷，午后雨更大了。二十一日下午，學(xué)生告訴我老太太走了，是在二十日下午。晚上，我跟著丈夫一起去十三號吊唁。老太太的臥室已由學(xué)生們當(dāng)天就布置成靈堂，中國式的，十分莊重。一個學(xué)生讓我們簽到。上面已密密麻麻地簽了好幾頁。靈臺上供著師母遺像，胖胖的，微笑著，揚著頭。遺像下面，供桌上供著她生前的著作一一這是她用心血寫成的文字，一生的濃縮，將永存人間。靈堂從二十日設(shè)起，就由她的侄孫和學(xué)生們?nèi)找故仂`致哀。師母已走，先生能頂?shù)米?我們走到書房門口，看到賈先生依舊坐在他的藤椅里。疲憊，依然昂著頭，筆挺地坐著。有哀痛，無沮喪。走近，他認出了我們，緊握著我們的手說：“你們是看到了訃告來的吧?”訃告?哪有這么快的訃告。我們默然。望著這樣堅強的老先生，任何寬慰的話都是蒼白的，我們只能從心底找出這樣的話：“先生，保重!我們以后還會來看你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門房黑板上看到了由賈先生親自簽署的訃告，時間是二十一日。訃告里簡明扼要地敘述了賈師母的一生，讓我們看到一位堅強而偉大的女性!過了幾天，先生對我說，他準(zhǔn)備出一本書紀念亡妻。“這本書我不賣，專送朋友的。”他鄭重地說。二OO三年三月，清明節(jié)前，我們收到了《做知識分子的老婆——任敏女土紀念集》一書。這本書讓我們這些后生走近任敏女士，走近當(dāng)我們還處于懵懂時期在中國大地上發(fā)生的事情。一場“莫須有”把她卷入了苦難的深淵。在視“離婚劃清界線”為時尚的急風(fēng)暴雨、電閃雷鳴中，她選擇了“不”!以長時期經(jīng)受磨難為代價，顯示著她對賈植芳先生，對真理的忠貞。步入老年，不幸病魔纏身。賈先生傾其身心所有護理她，想方設(shè)法企盼著她重新站起來，而她在五年中年年有險，掙扎在陰陽界上，但總能回到賈先生身邊。這是愛，是對賈先生的不舍在支撐著她。這是怎樣的六十年夫妻啊!當(dāng)我從十三號走回家時，初春的夜，迷漫在草地樹林中的空氣寒冷又清香陣陣。夜空中，淡藍色的星星一閃一閃地發(fā)出耀眼的光芒，是那樣的燦爛奪目，那樣的令人遐想。我想起了我們熟悉的著名婚誓：“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toloveandtocherish，tUldeathdOuspart．'’

是的，我們眼前的這對夫妻，在漫長的六十年里，彼此相愛、珍惜，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是輝煌，是苦難，是富裕，是貧窮，是疾病，是健康，他們都相連相抱在一起。什么是夫妻?什么是真正的愛情?賈植芳先生和任敏女士給了我們實實在在的詮釋。

安琪兒

二OO二年圣誕節(jié)中午，也就是賈師母謝世后的——個月，九舍十三號迎來了一個新生兒。賈先生取名晌，后覺拗口，又改為響。沒有母乳，全是按山西“土”法喂養(yǎng)。她長著滾圓滾圓的頭，胖乎乎的臉，小眼睛，小鼻子，一張微微上翹的小嘴，搭配得十分和諧。她兩三個月大，就會微皺著雙眉，十分專注地聽人說話。當(dāng)她蹣跚學(xué)步的時候，就跌跌撞撞地到處亂“跑”，爬高落低，常常摔得頭上起大包。眼淚還掛在腮邊，就又樂此不疲地繼續(xù)她的“運動”。一歲的時候就會給老太爺賈先生送報紙信件，并且能指認十三號。今年夏天在樹林里乘涼，她斜拿著報紙，瞇著眼，噘著小嘴，把臉緊靠著，上下左右地看。大人們猛然醒悟過來，她是在學(xué)老太爺看報，大家都說“像、像”。在大人們的贊揚聲中，她左盼右顧，露出一副滑稽相，突然發(fā)出“哈哈，哈哈”清脆的童音，十分得意，引得賈先生和鄰居們捧腹大笑。這孩子開口說話比較晚，我跟她母親說，是否是她們家客人多，南腔北調(diào)不易學(xué)。她站在一邊，忽然伸出一個小拳頭，豎起了大拇指對我搖晃著說：“good!”標(biāo)準(zhǔn)的倫敦音!多調(diào)皮乖巧的孩子呵!賈先生管她叫“這個小孩”。每次我去他家，先生總是有“這個小孩”的趣聞，說到高興時，也瞇起小眼，臉上泛起笑的波濤，發(fā)出“咯，咯”的笑聲，也十分得意。我驟然間覺得這祖孫倆十分相像，賈先生不是也有“老頑童”的雅號么?這個孩子給賈先生增添了天倫之樂，她降生于圣誕節(jié)，是否是個angle呢。

賈老的孫子

在賈先生家里，每天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有一天，在十三號后門口看到了我的學(xué)生小甌。他攜妻將子拖著行李，告訴我說他剛從海外歸來看爺爺。爺爺?賈先生!

往事重現(xiàn)在我的腦海：一九八三年夏，小甌正讀初三，他的父親施昌東癌癥晚期，危在旦夕；家中又發(fā)生了另外的變故，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今后怎么生活?更何況面臨畢業(yè)升學(xué)考!望著小甌大大眼睛中驚恐求助的神情，教師們揪心，焦慮，盡量地安慰他，幫助他應(yīng)對考試；想到今后真是一籌莫展。正在這個時候，他父親的老師一一賈植芳先生，一個68歲的老人，剛平反恢復(fù)工作不久，竟然奔波調(diào)停于各個相關(guān)部門，終于給小甌安排了一間16平方米朝南有陽臺的房子，供他安居!又抓緊整理出版了他父親的遺稿，以稿費供養(yǎng)小甌。當(dāng)我們知道這樣的安排，著實松了一口氣。在以后漫長的日子里，正是賈先生的大愛安撫著小甌父喪母嫁的心靈劇

痛，平穩(wěn)地渡過了心理危險期，使得他的身心健康地成長，考上了復(fù)旦附中、復(fù)旦大學(xué)，出國深造!以致今日事業(yè)家業(yè)雙贏。望著眼前小甌充滿靈氣的大眼睛和平和幸福的臉，我對他說：“你要常回來看看!”“我每次回國下飛機就來看爺爺了。”他急忙補充道。是啊，這是一位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有著超乎尋常而情深意篤的爺爺，怎能忘懷?!

小甌的父親施昌東是因胡風(fēng)冤案受牽連多年，而賈先生總認為因他而受難，，在學(xué)生病故之后，無私無畏地擔(dān)當(dāng)起撫養(yǎng)教育遺孤的責(zé)任。同為教師的我，深為這樣“愛生如子”的情操和對己對人高度負責(zé)的人格魅力所折服。這是賈先生常說的“把人字寫端正”極為濃重的一筆，也是為什么賈先生家天天門庭若市的原因之一吧。

老賈的鄰居

去年五月我家修房，沒奈何，我將八十五歲老母放在九舍草地上休息。完工后，我趕緊到樓下，只見草地上空無一人。老母不見了!正當(dāng)我心急火燎的時候，有人告訴我她可能被十三號桂芙接去了。我匆匆趕到十三號。賈先生坐在對著書房門的藤椅里笑嘻嘻地對我說：“老太太在哦這里，剛才吃了兩塊西瓜，現(xiàn)在正喝茶哩。”猛一回頭，見到老母端著茶坐在書櫥邊的沙發(fā)里，是賈先生在款待我母，而絕非我想像的在桂芙房里等我。這一驚著實叫我張口無言地感動。眼前的賈先生一反抽著煙跟學(xué)者學(xué)子們談經(jīng)論道的常態(tài)，儼然成了一邊喝茶，一邊與人聊天助人為樂的長者，就像我熟悉的但已久違了的上海石庫門里的“總家老娘舅”。于是我又想起了在這里多次看到的一位工人，他也是賈先生幾十年的鄰居，他管賈先生叫“爸爸”。在賈家的人來人往中，一定還有這樣的左鄰右舍。這也就是賈先生的平民情結(jié)和平民情懷吧。所以他的作品如此貼近民眾，因為他本就生活在老百姓之中。

生命的奇跡

二OO四年三月十一日早上，先生起床后摔了一跤。三月十二日晚，接到了桂芙的電話，急促的話語中帶著哭腔：“先生情況不好，怎么辦?”我丈夫正病臥在床，由我先去看看。我披衣匆匆趕到十三號。那日賈先生家特別清靜，只有桂芙和保姆小張二人。一進書房門，就聽到從臥室里傳出賈先生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像打雷似的，一種不祥的預(yù)兆升上了我的心頭。桂芙說，先生十分固執(zhí)不肯去醫(yī)院。我決定進房看。先生正酣睡著，我用力推他，他醒了。我問：“先生，你認識我嗎廣他睜開小眼睛看了一下，說：“認識，你是黃老師。”我又問：“你什么地方不舒服?”他回答：“腰痛。”說完，又發(fā)出呼嚕睡了。我趕緊又推他叫他，他醒過來睜眼看著我。“先生，我們?nèi)メt(yī)院看病好嗎?”“可以考慮。”他用濃重的山西話回答我。聽了我的話，他坐起來。我們?nèi)齻€人趕快把他扶起來坐在書房的藤椅里。只見他雙手哆嗦著，連茶杯也拿不住。這時小張告訴我，他剛才吃飯時喝粥嘴巴抖動，粥全撒在胸前的衣襟上。已經(jīng)很明顯：得趕緊診治，我提醒桂芙撥通楊浦區(qū)委書記的電話求援。書記聽了我簡要的匯報，果斷地馬上通知長海醫(yī)院醫(yī)務(wù)處，派車送先生去治病。兩分鐘后，長海醫(yī)院來電，說神經(jīng)內(nèi)科主任、心血管主任和骨科主任已在急診間等候，叫我們馬上去。大家攙扶著先生上車，他坐在副駕駛座上，依舊是筆挺的。望著遠去的背影，真佩服他的堅強。第二天一早，我們知道了會診結(jié)論：小腦腔隙性梗塞。好險啊!十二天以后，先生出院了。有一天，在林蔭大道碰到了先生，由桂芙攙扶著散步。他見到我，說：“黃老師，我住院了……”顯然，他已不記得當(dāng)時的情景了。據(jù)說他是吵著出院的，并且還沒有去醫(yī)院復(fù)診。為此，我丈夫讓我天天去看看，有異常情況向他稟報，及時處理；晚上他有空，自己再去體檢。出院后幾天，看到先生伏在桌子上，低著滿頭稀疏白發(fā)的頭吃力地寫著。他告訴我，這是在補住院時落下的日記。對于方方面面的來訪者，他依然來者不拒，熱情認真地回答各種問題。有一次，竟然擱著早飯不吃，回答來訪者的提問。早飯涼了再熱，熱了又涼。我們不得不提醒先生吃飯，并告訴對方，先生剛出院。誰知，先生匆匆吃完了早飯，又工作了。醫(yī)生觀測了一段時間，他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血壓等醫(yī)學(xué)指標(biāo)趨向正常。五月份，先生進行了一次出國體檢，獲得了健康老人的評價。先生很是得意，特地在《新民晚報》寫了這段趣聞。

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在經(jīng)歷了一場中風(fēng)后，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并且恢復(fù)得這樣快，真是生命的奇跡!在這個矮小的身軀里到底蘊藏著什么樣的力量在創(chuàng)造奇跡?是對生與死的大徹大悟，因而超脫坦然?是對生命價值的珍視，從而進入忘我工作的狀態(tài)，致使病魔望而卻步?!現(xiàn)在賈先生臉色紅潤，精神抖擻，真有點“鶴發(fā)童顏”之狀，每天都在做著他畢生鐘愛的工作。正如陸谷孫先生所言：賈老“體健筆健，飄飄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