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有上萬座30層以上的大廈,300條以上的步行街,35個CBD(中央商務區),每個城市都建有廣場和地標建筑,這些基本上是城市管理者們互相觀摩、取經、效仿和攀比的結果。他們需要不落伍,但付出的是“相似”的代價。
雖然今天許多城市與以前相比已經日新月異,但在城市建設中對城市的無知和不負責任的破壞、摧殘,卻是到處可見。英國文物建筑學會指出,20世紀70年代發展的英國舊區改造所破壞的具有文物性質的建筑,竟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炮火摧毀的還要多!我國文物保護界認為:從1982年始,我國先后公布了101個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但在古建筑保護與城市發展的沖突中,犧牲的往往是前者。
1992年7月1日,矗立八十多年的濟南標志性建筑——具有典型日耳曼風格,可與近代歐洲火車站媲美的濟南老火車站被拆除。起因是某官員說:“它是殖民主義的象征,看到它就想起中國人民受欺壓的歲月……那鐘樓的綠頂子(穹隆頂)像是希特勒軍隊的鋼盔。”照此邏輯,號稱萬國建筑博覽會的上海外灘建筑群不也應夷為平地?1999年11月11日夜,國家歷史文化名城襄樊市的千年古城墻慘遭摧毀。鄭孝燮、羅哲文等專家稱此為20世紀末惡劣破壞歷史文化名城的事件。之前,還有福州三坊七巷的建設性破壞,貴州遵義和浙江舟山市定海的老街區被拆。2000年2月,北京美術館后街22號院的命運引人關注,類似這樣的明清四合院維系著城市文明的起承轉合,被梁思成認為是“世界都市規劃的無比杰作”。但主事者并不認為這棟擁有私人產權的舊民居會比一間豪華廁所更有價值。
舊城改造的另一問題是房地產開發的狂熱。官員的盲目決策和開發商的算盤,其作用遠大于建筑師的專業藍圖。“拆”,成了使用頻率極高的公共語匯。保稅區和開發區的建設使寧波的歷史人文資源損失了80%。舊城的破壞業已成為上個世紀中國城市建設者們最短見的城市行為。歷史的載體不是在教科書中,而是在有質感有形體有生命痕跡的城市里。舊城被拆之后,寶貴的文明傳統被割斷,新城市對未來表現得無所適從,只好一味地抄襲,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無休止地折騰。
越來越多的人現在發現了中國城市越來越相像:一樣標志風格的連鎖快餐店、銀行網點、五星級酒店;一樣的馬賽克、玻璃幕墻;一樣港式、歐風、新加坡模式的中不中、洋不洋的建筑。建筑大師貝聿銘曾這樣評論中國的建筑師:“他們嘗試過蘇聯的方式,結果他們對那些按蘇聯方式建造的建筑物深惡痛絕。現在他們試圖采納西方的方式,我擔心他們最終同樣會討厭他們的建筑。”由中國第一代建筑師設計出的像南京中山陵、上海中國銀行大樓、紫金山體育場這樣具有“中國現代建筑”風格的作品是不多見的。當代中國建筑能貢獻給人類文化的究竟是什么呢?
現在,每個城市都在大力興建廣場和標志性建筑,為自己代言。標志性建筑的內涵應是城市歷史文化的積淀,反映出城市固有的個性風貌,可以存在數百年而不改。可惜絕大多數城市的標志性建筑并不能成為其歷史文化的載體,或者說它只是把城市固有的文化消滅之后以新建筑取而代之。
以最新最高最現代的建筑作為城市的標志性建筑,是目前中國城市建筑景觀熱中的一大誤區。新建筑之后還有更新的,因而標志性建筑也總在易幟。深圳上世紀80年代看國貿,90年代看地王。一切都以時序和建筑的宏偉來定。人說標志性建筑是城市的眼睛,我們的城市太像一個急于追逐所謂的時尚而不惜一再動刀整容的小姑娘。中國有上萬座30層以上的大廈,300條以上的步行街,35個CBD(中央商務區),每個城市都建有廣場和地標建筑,這些基本上是城市管理者們互相觀摩、取經、效仿和攀比的結果。他們需要不落伍,但付出的是“相似”的代價。在中國建筑界盛傳著這樣的故事:某些建筑設計師到處競標,不過是把自己在一個城市的建筑方案略作規模上的調整拿到另一個城市套用。假設我們的城市參評世界遺產(這倒是一個估算城市價值的機會),哪個城市可能獲得如當年梁思成對老北京城的評價——“這是一座獨一無二的城市”?
高樓大廈也成了中國城市現代化的代名詞。西安舊城中原有的建筑以低層為主,市中心鐘樓鼓樓城樓以及城外大小雁塔等均突出于城市輪廓線上,成為城市的標志性景點。而今市內層出不窮的中高層建筑破壞了傳統的城市輪廓線,重要古建筑之間的“通視走廊”受阻。
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真的就是中國現代化標志嗎?絕不!建筑大師張開濟以“標新立異、矯揉造作、嘩眾取寵、華而不實”來形容時下流行的建筑風格。全國已有近百家城市喊出“建立國際大都市”的口號。中國城市化進程中還有不少城市在為擴大市區人口規模不懈“努力”著,幾百萬、上千萬市民也成了國際大都市的指標。殊不知巴黎為緩解老城人口和就業的壓力,花了三十年時間建了五座新城才移出75萬人;漢城花了七年時間才使其人口在全國總人口中的比例下降了4%。遺憾的是,在中國,像大連那樣“不求最大,但求最佳”的城市并不多。
專家指出,景觀建筑學在中國建筑界缺席,是城市風格缺乏個性的重要原因。在包括建筑、農林在內的所有學科中,中國的“風景園林規劃設計”碩士和“風景園林”本科專業目錄于1997年被全部取消。與此相對的是中國十來年新辦的建筑學專業起碼有原來的八倍多。建筑系教師們忙于棄教從業,培養出只視建筑為造房子的蹩腳建筑師。事實上景觀建筑學與建筑學、城市規劃在建筑界的地位是三位一體缺一不可的,城市人居環境中將技術(資源發展、環境保護、污染防治等)與藝術(大眾行為、環境形象、精神文明等)融為一體的工作就由它來完成。
但是,新的建設高潮在有限的舊城區內無休止地要面積,欲望的擴張和對金錢的渴望窒息了建筑藝術。開發商只管蓋房子,大門口外的環境則往往無人投資。今天中國的不少建筑師們只考慮個體如何出奇制勝,不管別人,更不談后來人,構成城市形體的建筑像時裝表演,各顯神通。北京金融街建筑群,各唱各的調,雜亂相處。主體建筑超高68米,大多數建筑放在一起看就是洋時髦加假古董。合肥自20世紀60年代采取三葉扇形布局,是我國城市規劃中好的實例;但現在開發商追求高容率,中心老城區的容量受到過度的擠壓,若不控制也將前功盡棄。
舊城改造,還涉及到對文物的復原重修。如果不是科學地對待那些古老的建筑,我們今天就不可能看到完整的北京明十三陵的昭陵,頤和園的景明樓、澹寧堂,居庸關的城墻城樓,廣州光孝寺的鐘樓,蘇州瑞光塔和河北趙州橋等古跡。但是,各地仿古建筑的大興土木,不惜以破壞城市生態為代價,則是一種“假古董”盛行的惡習。近年來全國彌漫著一股人造景觀熱,能容納千人以上的人造景點建了千處以上,有的“假古董”單項投資就超億元,而國家每年下撥給750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專項補助經費”總共只有1.3億元。
蕭伯納曾說:人類文化,一半為未受教育者所摧殘,另一半為飽受教育者所摧殘。“假古董”對當前城市的傷害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