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高 云之深

有一件事我一直愧對施大畏。前幾年，我在一篇寫他的報道中說他身高1.78米，其實，他是1.87米。不是因為我比他矮5厘米而嫉妒他，實在是筆誤。一個小小的筆誤，讓他活生生矮了9厘米，恐怕也讓他錯過了許多招惹他犯錯誤的機會——他可能因此會恨我，但他太太會感謝我的。

施大畏英俊高大，50來歲的漢子，像是40才出頭，實在是海上畫壇不多見的美男。

有的人天生器宇軒昂，有領袖之相。施大畏便是如此。即便是和一幫要好的弟兄們在一起，他也像是個有擔當的大哥，但同時你也要受得了他管頭管腳。

上海電視臺紀實頻道主持人李怡蓉在她的一部書里這樣描述施大畏：他除了有藝術家的氣質外，還有美國大片明星的風度。仿佛畫壇一旦出現什么危難時，他便會像李察基爾般出來力挽狂瀾。

這段描寫太精彩了，讓我怎么再寫。只好扯到哪兒算哪兒了。

施大畏出名很早，我從小知道他。認識他是在1984年中日青年大聯歡時。那時我在解放日報實習，被安排采訪這次盛會。施大畏是全國青聯委員，那段時間每天陪日本人玩。我去他家采訪他。他的家很小，但有兩樣東西我一直記得，一件是讓他家更顯擁擠的鋼琴，一件是墻上他畫的老子出關。這兩樣東西，今天想來真是透出了陋室主人的志在高遠。

如今施大畏已是上海中國畫院的院長了。非但如此，我還覺得他有點“國畫黃埔軍校”校長的味道。

當今之世，國畫實在是處于危難了。“天時”不同了，“人和”有變了，“地利”移散了。老一輩大師名手逐漸凋零，西風東漸則咄咄逼人，文化斷層青黃不接，新一代國畫家面臨如何應對大環境，如何應對新時代，如何吸引趣味正在轉移的大眾，如何應對如何鏈接過去與現代乃與至未來，如何把自己這代藝術家的作為寫入中國美術史。施大畏不甘國畫就如此沉淪，他要有所作為。

施大畏是個無形中會給自己增加許多負擔和責任的人。如果不是這。樣，他可能會成為一個畫賣得很火、活得很瀟灑的畫家。說實話，他是他那代國畫家中最會畫的少數幾個人之一。幾年前，我在一個拍賣會上見到一幅他早些年的畫，畫的是什么記不得了，只記得畫中人背著個葫蘆。我指著那葫蘆禁不住對朋友感嘆，他真的把傳統筆墨吃透用活了，套用一句老話，那就是“筆精墨妙”。這幅畫幾乎沒有一處贅筆、敗筆，把筆墨技巧用得酣暢淋漓卻又恰到好處。當然，不是他每幅畫都這么到位。由此我也可以肯定，市面上經常可以看到的施大畏早期“革命題材”作品，凡筆呆墨滯者多為贗品無疑了。

然而我也聽到一位畫家刻薄的評價：“施大畏現在的畫像鬼—樣，掛在家里晚上要做惡夢的。”我想他說的一，定是施大畏“變法”后的畫。但我倒是更喜歡那些“像鬼—樣”的畫。我看到陳佩秋老太太家里也掛著施大畏黑乎乎的畫。她老人家活得神清氣爽，名聲日隆，財源廣進嘛。看來晚上做惡夢還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怪不得別人的畫。

如果施大畏一直畫過去的風格，畫得再好，也是在前輩開拓出的疆域中耕耘，而如今他在自己的天地里闖蕩，即使是摸黑行進，也有意義得多。我以為，他的畫更厚重大氣，是以抽象的方法畫具象的內容，或者是以具象的元素構筑抽象的精神。我無法說他究竟在畫些什么，深究他畫什么我覺得很無聊。但我切實感受到他畫中的恢弘、凄涼、悲哀和大愛。

施大畏說，藝術之所以變，正表明思想在變。假若一位藝術家改變了他的表現風格，也恰恰說明他觀察現實的手法發生了變化。如果這種轉變能和時代思想的改變結合在一起，那么他的作品就會變得更好，否則它會變得更糟。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畫巨幅作品，畫的多為百多年來中華民族坎坷進程中的悲壯瞬間。

“國殤”，施大畏曾給他的——幅畫起的名字。“國殤”，也可以說是施大畏這—系列作品的主題。內戰、內亂不息的百年，中國人與中國人的血腥搏殺，為了生存，為了真理，為了仇，為了愛，為了抵御，為了掙脫，還是為了……，思索和情感惑的積累，迸發出筆底的丹青春秋。

他往往在瓦格納、貝多芬的交響樂中揮毫作畫。這使他振奮，一種想畫的沖動油然而生。他認為歷史畫作品的感染力就像不朽的交響樂一樣震撼人心。他不在乎別人是否會誤解他的作品，他只是尋找最能表達自己內心情感的藝術空間。每當他用筆涂抹在巨幅宣紙上時，內心充實而舒暢。

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像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中的《歡樂頌》那樣，使人無法忘卻。

施大畏說，中國水墨畫的語言是極為豐富的，在創作中發掘出它本身的深度和廣度并加以發展，是我們這一代中國畫家所面臨的新的研究任務。

他希望有更多的國畫家和他一起承擔這個使命。這些年來，他像星探似地在社會上尋找有潛質的畫家，然后網羅到畫院。他希望改變這些素不相識的年輕畫家的命運，因為當初他也曾如此盼望自己的命運被改變。有時候，他會像當爹的一樣，嘮嘮叨叨逼著孩子做功課似的，要那些年輕的畫師少畫商品畫，多些責任感和使命感，創作出具有震撼力的傳世之作，成為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時代、對得起命運造化的真正的藝術家，而不僅僅是——個將畫換房換車的能手。

他的這番苦心，能為人知否?別人或話和他在一起會有壓力。要知道，一個高大英俊的人，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都會讓人有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