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我從徐州乘火車去北京參加一個雜志社的聯誼會,上車不久就覺得頭有點痛。我預感到老毛病“腦痙攣”又犯了,趕緊服下隨身帶的“腦康寧”。以往服藥后都能很快解痛,這次卻不管用,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頭痛不僅沒緩解,還愈發加重,痛得我渾身冒冷汗。這時,坐在我身邊的一個40多歲穿著闊氣的瘦漢子主動問我哪兒不舒服,我指指腦袋,告訴他是“腦痙攣”犯了。他馬上站起來,伸出雙手在我頭上動作起來,一會兒推前額,一會兒拿后腦,一會兒按太陽穴,一會兒捏頸椎骨,才十幾分鐘,他就折騰得大汗淋漓,而疼痛卻神奇地離我而去。我知道他用的是推拿術,以前也有醫生給我用過,但從未有過這么神奇的效果。我問他為什么,他說可能他們按穴不準,或用力不夠。接著用手在我頭上摸索,告訴我這兒是什么穴位,那兒是什么穴位,叮囑我記牢,并反復推按拿捏,讓我感覺用力程度,說不管是我自己操作,還是別人幫忙,只要按準穴位,用力適度,每天早晚各推一次,一次15分鐘,只需一個月,“腦痙攣”就能徹底治愈。我十分感激他的熱心相助,和他攀談起來。他告訴我他是江蘇沛縣人,姓張,在縣城開一個推拿診所,專靠推拿給人治病,此行是去北京為80多歲的義父治風寒腿。
說話間,火車到達濟南站。和我們對座的3個旅客下車了,上來一個衣著時髦的俊俏姑娘、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小伙,還有一個50多歲灰頭土臉的鄉下老頭。姑娘臨窗而坐,小伙坐在人行道邊,把老頭夾在中間,老頭一落坐就蔫頭打盹。他們互不打話和冷漠的神情告訴我,他們不是一起的。
火車繼續行進,我和張醫生繼續攀談。他告訴我,他出身農家,祖祖輩輩代代貧窮。他由于學上推拿治病,才擺脫貧困。如今在縣城既有位于鬧市的門診樓,又有環境幽雅的獨居院。
我們正聊得起勁,忽見對面那個剛上來的小伙子猛地站起來,指著那個也是剛上來的姑娘氣虎虎地吼道:“你……你掏了這位老爺子的口袋,偷了他的錢!”姑娘連忙爭辯:“你血口噴人,我何時掏他口袋了?”她的臉漲成了紫茄子。小伙子火力不減:“你掏了,就是剛才,我看見的!”接著推搖身邊那個抱著膝蓋入睡的鄉下老頭:“老爺子,你醒醒,有人掏你口袋了,你的錢被偷了!”老頭醒后似乎聽不懂他的話,遲鈍的目光看看他,看看你,嘴巴動了幾下沒說出一個字來。小伙子套著他的耳朵著急地喊道:“你被人掏口袋了!”老頭搖搖頭:“俺……俺不到煙臺。”這時,姑娘站起身要走,小伙子一把拽住她胳膊,喝道:“你不能走,掏了人家口袋,想溜,沒門!”接著轉對我說:“請你幫忙叫乘警來,快!”這時,附近的乘客紛紛湊過來看熱鬧,姑娘驚慌起來,連聲為自己辯解:“我沒掏他口袋,我沒掏他口袋。”頭上流下豆大的汗珠。望著她好像心虛的樣子,我想我不能讓人說我沒有正義感,正要起身叫乘警,張醫生按住我,站起來說:“這姑娘有沒有行竊,只要看這老爺子口袋里的錢少不少就是了。”接著問小伙子看見姑娘掏了老爺子哪個口袋。小伙子指著老爺子的左褲袋說:“就是這口袋,我看得清清楚楚。”張醫生將老爺子扶起來,把手伸進他的口袋,掏出一疊現鈔,交給老爺子:“你數數多少錢,少不少。”老爺子似乎這時才醒過來,他用手指沾著口水一張張數完后,驚奇地說:“咦,不但沒少,還多哩,買完車票剩230塊,這會怎么變成250塊了?”張醫生笑道:“那是你自己記錯了,只要不少就行。”接著對小伙子說:“你看走眼了,人家姑娘是清白的。”小伙子瞠目結舌:“難……難道我真走眼了?”姑娘憤慨地說:“你是狗眼看人低!”接著對張醫生深鞠一躬:“謝謝,謝謝你為我開脫臟名!”說完憤憤離去,抑或準備下車,抑或到別的車廂重找坐位了。
姑娘剛走,那個小伙子忽然又指著張醫生喊道:“他……他是小偷,跟剛才那個女的是一伙!”附近的乘客聞聲又湊過來。我驚疑地盯著小伙子和張醫生,不知他倆之間發生了什么事。只見張醫生微微一笑,不慍不怒地說:“我說小兄弟,你剛才犯了一回錯誤,誣賴了好人,難道還想犯錯誤?”小伙子理直氣壯:“剛才我明明看見那女子把手伸進這老爺子的褲袋掏走了一疊錢,老爺子數錢卻不少還多,這分明是你幫老爺子掏錢時做了手腳,為的是掩護那女子脫身。這事我現在有口難辯,不說了,可我剛才看見你親手掏別人皮夾了。”張醫生依然微笑道:“我掏誰的皮夾了?”小伙子指著我說:“你掏了他的皮夾!”我大驚,連忙摸自己的口袋,皮夾還在,拿出一看,里面5張百元現鈔一張不少,幾十元零錢也如數全在,只是記得皮夾原先放在右褲袋,現在卻在左褲袋,我怕自己記錯了,便沒吱聲。小伙子驚慌起來:“咦,這又怎么了,我明明看見他掏了你的皮夾呀!”我悖然大怒,指著他的鼻子吼道:“你這人怎么癡人說夢,信口雌黃,一會兒說他是小偷,一會兒說你是小偷,說不定你才是小偷,想制造混亂渾水摸魚!”小伙子連忙向張醫生賠禮:“對不起,對不起,我又走眼了!”張醫生擺擺手,大度地說:“沒關系,不過我要送你一句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人間正道是滄桑。人必須要走正道,走歪門邪道,遲早要摔斷胳膊跌斷腿!”小伙子連忙點頭:“是,是,是……。”接著說自己要到站了,倉惶離去。
小伙子走后,我依然對他耿耿于懷:“天下竟有這種人,真無聊!”張醫生笑笑說:“他說的沒錯,剛才那女孩確實是小偷,這小伙子也是小偷,但他倆不是同伙。”我驚詫地問:“這……這是怎么回事?”張醫生說:“你想想,一個俊男一個靚女,怎么會愿意和一個灰頭土臉的鄉下老頭擠一起呢,他們都把老頭當成了獵物。可是開始我并未往這里想,也沒發現那女孩掏了老頭口袋,但小伙發現了,他不愿讓別人搶了他的行市,便大聲揭發姑娘,讓她雞飛蛋打。”我依然不解:“可是老頭口袋里的錢不少呀!”張醫生點點頭說:“那錢是我的,是我幫老頭掏口袋時悄悄帶進去的。”我問:“你為什么要這樣?”他說:“姑娘驚惶失措,羞愧難當的神色告訴我她是剛入歧途,我這樣做是為了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喪失做人的尊嚴,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人在十字路口彷徨時最需要別人的寬容、諒解和幫助,此時別人一個微不足道的舉動往往能改變他一生的方向。”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錢,揚了揚說:“我的行為見效了,那女孩臨走時將她偷老頭的錢神不知鬼不覺塞進了我的口袋,我想她以后不會再干這種事了。”說著,他欣慰地笑了。我覺得是在聽一則精彩動人的傳奇故事。又問他:“那個小伙子怎么也是小偷?”張醫生說:“他揭發女孩掏了老頭口袋,吸引了附近的乘客圍觀,他趁亂掏了你的皮夾,此時我已注意他了,他掏了你的皮夾后我又從他的口袋里掏出來。我幫那女孩開脫后,他懷疑我跟那女孩是同伙,發現自己盜取的獵物又不翼而飛,馬上認定是我所為,便公開揭發我,想讓我難堪,沒想到我早已將皮夾又塞進了你的口袋。”我不由驚叫起來:“哎呀呀,你的手上功夫了不得呀!小偷也自愧不如呀!”張醫生出語驚人:“我以前也是小偷。”我目瞪口呆。接著,張醫生告訴我,他19歲時因不甘心在農村吃辛受苦還挨窮,便跟人學起了扒竊,沒想到第一次“實踐”就栽了。那是在北京的一戶居民家,他趁夜翻窗入戶,沒想到碰落主家掛在墻上的菜刀砍破了腳。女主人驚醒后要報警,男主人卻不讓,說一報警這孩子就毀了,給他止血包扎后,勸他改邪歸正,并告訴他他會推拿治病,愿意把技術傳給他,說只要學上推拿,日后保證不會再受窮,并說他會做小偷,手上功夫一定不賴,學推拿更容易。他感動地流下痛悔的淚水,當即拜男主人為師。這男主人是60多歲的老人,后來做了他的義父。張醫生說,沒有這老人的寬容和傳技,他永遠不會有今天。他說他今天所以也沒當眾揭露那個小伙子的丑行,也是想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可是這老弟看來賊心難移。
我對張醫生肅然起敬。一個當年的“老賊”為了能讓邂逅的小賊回歸正道竟如此用心,實在難得!
列車駛達北京。下車時,我們發現有兩個乘警押著一個戴手銬的年輕人走在我們前面,趕上去一看,這個年輕人正是原先坐我們對面的那個小伙子。
張醫生臉上漫上了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