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詩草

趙貴辰

娘跟莊稼是一個人

娘這一輩子

就喜歡跟莊稼在一起

離開莊稼

就是魚

離開水

就是鳥兒

離開小樹林

孩子們長大進城了

也想讓娘

進進城

三室一廳的生活

空調暖氣的日子

都被娘說成

坐監獄

娘跟莊稼在一起

就是跟大自然在一起

就是跟閑不住在一起

就是跟自由自在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一起

娘跟莊稼

其實就是一個人

顫動

我要歌頌農婦的顫動

紅秋衣。農婦的顫動

是柿子果的顫動。在生命的枝頭

在原野

這是剛剛熟透了的農婦

顫動著三十多歲年齡

她把玉米秸抱向地頭

她給即將播種小麥的地塊騰出茬兒

她不停地顫動

她把高粱穗剪下來

她彎腰，撿拾泥土里的

磚頭瓦片。她跑著去給嬰兒哺乳

風吹著她的顫動。風

舔著她的勞動。紅秋衣

紅紅的燈籠。使天上的太陽

也暗淡了

撒嬌

我把麥捆兒抱在懷里

我解開捆著它的麥秸

我一根一根撫摸這偉大的豐收

與我耳鬢廝磨的麥穗

用那么多麥芒刺癢我的脖頸兒

有的竟刺出一滴血。愛

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說見紅就見紅

擠出幾個麥粒放進嘴里

就像叼住母親的乳頭

大地呀你是這么多情仁慈

到什么時候我也是個孩子

腳丫

我一直想念我的莊稼

我的莊稼也光著腳丫

像我一樣

把遍地的泥土當做鞋子

那個舒服呀

而在城里

人模狗樣

還得穿鞋子

還得穿襪子

成天見不了泥土見不了太陽

我的腳丫

好像是小偷

好像是老鼠

好像是做錯了什么事情

不敢出頭更不敢露面

只有晚上

我的腳丫赤身裸體

狠狠地踩著褥子被子

自當是與泥土的久別重逢

在小城聽不到雞啼

輪喚著

每天早晨學雞叫

是我與妻子

從酣睡中喚醒對方的

鄉情

樓房里不能養雞

只能養兩只

聽來令人有點兒發笑的

嗓音

“哏哏哏——”

“哏哏哏——”

一個是公

一個是母

莊稼地里的“風景”

原以為那是一座糧山

走近了才知道

那是一堆不長草的石頭

而且是遠道運輸而來

原以為那是一畦畦秧苗

走近了才知道

那是一河發了綠的死水

而且是平地挖掘、灌蓄所成

蜜蜂說：我們愛逛的豆花兒呢

青蛙說：我們好玩兒的露水呢

雨滴說：我們打秋千的玉米葉呢

風兒說：我們游園的秋景呢

只有我沉默不語

我知道：那是一個新建的公園

方圓占地百余畝

從此這里再不會有莊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