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薛德震同志的論文集《人的哲學論說》,讀后仿佛回到20多年前,那時我在《人民日報》理論部當編輯,這本論文集中好幾篇文章是在我們理論版上發表的。上世紀80年代初期曾經發生過一場關于人道主義的大論爭,薛德震是積極的參與者,這本書中許多文章都是為此而寫的?,F在許多人不了解這個背景,先作點簡單介紹可能有助于理解本書的內容。
上世紀70年代末開始的“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將一些被長期歪曲和顛倒的理論問題糾正過來,但是關于人道主義的問題,在當時還是不能碰的禁區,因為當時認為人只有階級性,而人道主義講的據說是抽象的人性,所以是反動的。社會主義不能講什么人道主義。雖然經過十年“文革”,任何人都隨時可以被侮辱、打罵、迫害以至死亡;每個人的人格和尊嚴都被湮滅;人人心里都在痛恨這種湮滅人道的局面。記得當時有位搞外交工作的同志對我們訴說,他們參加國際會議時感到最為尷尬的是:當別國代表大談人道主義的時候,我們既不能表示贊同,又實在無法站出來駁斥。薛德震將當時這種情況形容為“談人色變”,確是史實。正當這時候,我們收到一位哲學家送來的文章《人道主義就是修正主義嗎?———對人道主義的再認識》,文章認為“人道主義就是主張要把人當作人來看待,人本身就是人的最高目的,人的價值也就在于他自身。”這篇文章在1980年8月15日《人民日報》理論版發表后,立即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贊許,當時主管理論工作的胡喬木同志也說這篇文章“寫得很好”,它被編輯部評成了“1980年好文章”獎。從此,理論界以為會開放一些了,陸續發表許多討論人和人道主義的文章。薛德震的《馬克思主義的人性論初探》和《“人”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地位》等都是在這時候較早發表的,他提出了“我們可以說,馬克思主義哲學就是有關人的解放的哲學。‘人’既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出發點,也是它的目的?!钡日擖c。
可是到1983年,情況發生了人們沒有料到的突變。在那年3月7日舉行的紀念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學術討論會上,周揚作了《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報告,其中主要是談關于人道主義和異化的問題。在文革以前,周揚同志是黨內文化領域的主要負責人,“文革”前夕,中央發表多篇批判蘇聯“修正主義”文章的時候,周揚也作過批判人道主義的報告,甚至將蘇聯在揭露斯大林肅反等問題后所提倡的人道主義思潮,也批判為“修正主義”。但經過“文革”中長期被監禁的痛苦與奇異的生活后,他對自己過去的“左”有了深刻的反思。我記得1978年在一次全國性討論“真理標準”的會上,有人說“真理標準”討論這個問題“是學術問題,不是政治問題”,正是周揚同志立即站出來,義正辭嚴地指出:“真理問題的討論,是關系我們國家和黨的前途命運的重大政治問題?!痹谠S多會議上,他公開向當年被整的同志道歉,承擔并檢討他自己的錯誤。在一次中宣部的會議上,他公開宣布自己過去批判人道主義是錯誤的。正因為他不斷深入探索產生這些錯誤的根源,所以在這次報告中,他選擇了人道主義和異化作為主題。他在報告中說:“由于民主和法制的不健全,人民的公仆有時會濫用人民賦予的權力,轉過來作人民的主人,這就是政治異化,或者叫權力的異化。至于思想領域的異化,最典型的就是個人崇拜。這和費爾巴哈批判的宗教異化有某種相似之處。所以,‘異化’是客觀存在的現象。我們用不著對這個名詞大驚小怪。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應當不害怕承認現實。承認異化,才能克服異化?!碑敃r到會的聽眾,包括許多老干部,都為周揚同志這種愛國愛黨、無私無畏的精神所感動,全場報以長時間的熱烈掌聲。
事情發展卻出人意料,接著便批判了周揚的這個講話。周揚被迫檢討,他不愿意,認為自己沒有錯誤;經人勸告要他“顧全大局”后,才不得不違心地作了檢查,承認“犯了錯誤”。從此他郁悶在心,病勢惡化以至不起。
在此前后,薛德震在探討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學說時,也多次討論到馬克思的勞動異化論,他指出,“異化”這個概念,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冊中將它界定為:“這是物質生產中,現實社會生活過程(因為它就是生產過程)中與意識形態領域內表現于宗教中的那種關系完全同樣的關系,即把主體顛倒為客體以及反過來的情況。”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中,由工人創造的勞動產品卻被資產者擁有,反過來成為剝削和奴役工人的異己力量。在政治上,人民中產生出來的某些官員,由于掌握了政治權力,便反過來成為人民的主人。宗教上的神本來是人自己制造出來的,反過來人只能低頭膜拜。這些就是異化。薛德震認為:馬克思的“勞動異化論為剩余價值學說和唯物史觀的創立作了理論準備;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學說是異化勞動論的邏輯的必然的結論?!碑敃r理論界有所謂兩個馬克思即“青年馬克思”和“老年馬克思”的對立的說法,說異化概念是青年馬克思不成熟時期所使用的,在他成熟時期的著作中已經拋棄了異化等概念了。為此,薛德震專門寫了《駁在異化問題上所謂兩個馬克思對立的觀點》,他具體分析了馬克思在成熟時期的三部巨大著作,《政治經濟學批判》、《剩余價值理論》、《資本論》,其中并沒有放棄異化概念;只是在用語的精確性以及理論的廣度和深度方面,比他的早期著作《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有所提高和發展,“但在其基本立場和觀點,在其精神實質方面則是一脈相承、基本上一致的?!?/p>
過了20年以后,現在國內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人和人道主義的問題已經是理論界熱烈討論的話題,這是不可避免的,現代文明社會不可能關起門來建設,必須與世界相通,不過換了一個概念,叫“以人為本”。以人為本,就是說人是最根本的,是中心。我以為:以人為本和人本主義、人道主義其實是同一回事,翻譯為英文,同為Humanism。薛德震在參加“以人為本”的討論時,寫了一篇簡短的回憶文章《我參與討論胡喬木論異化的文章》,發表在2004年第3期《炎黃春秋》雜志上。原來在1983年批判周揚以后,胡喬木自己要重新做一次理論報告,作為那次批判運動的總結,那就是在1984年1月發表的《社會主義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在他報告以前,曾將文章原稿在中宣部召開有二三十位學者參加的討論會,聽取意見,薛德震也參加了。他說他在會上提了三點意見:
第一,針對爭論初期有人公然聲稱馬克思主義不能講人道主義,凡講人道主義都是資產階級的;現在胡喬木同志肯定了有社會主義人道主義,這一點他是贊成的。但說社會主義人道主義“只能在倫理道德意義上說”,這一點卻是值得商榷和研究的。后來薛德震在1986年發表的《社會主義與人道主義》文章中說:“馬克思主義的所有關于共產主義的論述中,可以說都浸透著崇高的人道主義思想……如果把對人的價值的重視、對人的尊嚴的關注、對人的自由的追求、對人的命運的關懷、對人的幸福的向往、對人的解放的論證、對人的全面發展的憧憬等等飽含著人道主義的思想內容統統從馬恩著作中剔除出去,那么,馬克思主義還成什么樣子呢?”
第二,會上有個別人提出要埋葬“異化”概念,要為“異化”概念舉行葬禮;薛德震據理力爭,引述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為“異化”概念作過界定。當場有人找出《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9卷49頁并宣讀了馬克思的原話。薛德震還接著說:“退一萬步說,即使馬、恩一次也沒有用過這個概念,馬克思也沒有對之作過哲學上的定義,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無論是人們改造自然界,還是改造社會的過程中都會出現種種異化現象,如:人作為主體創造出來的客體,不但不為人服務,反而反過來成為制約人、危害人、主宰人的一種力量,亦即馬克思所說的‘把主體顛倒為客體以及反過來的情形’。怎么能將它埋葬呢?”
第三,薛德震提出:“這場爭論是一場學術上、理論上的爭鳴,人道主義問題,異化問題,國際上爭論了幾十年,在國內也爭論了幾十年。在對十年動亂進行理論上的反思,進行理論上的撥亂反正的時候,周揚同志與一批理論工作者有了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這仍然屬于學術上、理論上的爭鳴,千萬不要上政治綱,扣政治帽子?!笨上У氖牵簭哪菚r開始,對于“異化”問題,人們真是“談虎色變”了。
在以后的二十多年里,馬克思恩格斯所說的“權力異化”,像貪污腐敗和特權等行為,觸目驚心。這時候,正是特別需要用馬克思主義的“異化”學說作為反腐的理論武器,可是它卻被埋葬了,不能用了!今天我們重讀當年周揚同志的講話,真是不勝感慨之至!
現在,“以人為本”已是中共中央的決策,已正式寫進中央文件,無論當年對人道主義持贊成的還是反對態度的人,對“以人為本”都異口同聲,表示熱烈擁護。但是大家對“以人為本”的解讀,卻還是不同的。2004年5月,薛德震寫了《談談馬克思主義的人本主義》一文,不同意一種理論,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典型。這種理論要將“以人為本”和“人本主義”(就是人道主義)區別開來,說:“前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是人本主義的,而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是科學的社會主義,它把人類社會看成是客觀存在,具有自己的客觀規律,反對把社會發展歸結為人的思想觀念的發展。換句話說,它是以社會為本?!卑凑者@個邏輯,現在就不應該提“以人為本”,而應該提“以社會為本”,才是馬克思主義了。在持這種觀點的人看來,馬克思主義的人本主義所講的“人”,都還是“抽象的人”,屬于思想觀念;只有“社會”,才是“客觀存在”。這是將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和以前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混淆的產物。薛德震指出:“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正是在批判了黑格爾、空想社會主義者把社會發展歸結為人的思想觀念的發展和費爾巴哈對抽象的人的崇拜以后建立起來的?!薄八?,馬克思主義講的‘人’,是具有豐富內容和多重規定性的概念,他既是主體,又是客體,而且是主客體的統一體;既是個體,又是群體,而且是個體與群體、個人與類的統一;既是‘我’,又是‘你’和‘他’,而且是你、我、他的統一。”大家知道:人類的認識總是從感性到理性,先是認識到一個個現實的人:你、我、他,然后才能概括出來類概念即“人”。如果說“人”是抽象的,不是客觀實在,那么“社會”也是從各種現實的社會中抽象出來的類概念,同樣是抽象的,馬克思主義之所以能將空想的社會主義變為科學的,就是由于它將研究的主體從“抽象的人”變為“現實的人”,是在各種社會關系(經濟的、政治的、倫理的等)中進行實踐活動的人,是一個個客觀實在的你、我和他;從而才能發現其中的客觀規律,提出科學的社會主義。
薛德震所批駁的這種論點,其實質就是認為馬克思主義只能講“以社會為本”,不能講“以人為本”。這種觀點認為:如果講“以人為本”便必然會導致“個人主義”、“以我為本”,以至“天下大亂”了。
社會必然是由一個個個人組成的,因為任何個人都不是能單獨生存的,必須和別人一起分工合作,形成為社會。所以,個人和社會是一對互相聯系又互相制約的矛盾。個人要求發展自己的才能和幸福地生活,必須要求社會的和諧和合理;而社會的和諧和合理,又必須能讓個人發展自己的才能和過幸福的生活。所以在個人和社會兩個方面存在著辯證的關系,存在雙向的價值追求,個人要求社會滿足自己的需要,社會要求每個人為社會做出貢獻,并受社會規范的約束。
“以人為本”是不是就是“個人主義”?“以人為本”不是說以社會中的某個人為本,而是說要以組成社會的所有的每個個人為本。在我們中國,從歷史傳統到長期習慣,“個人主義”好像都被認為是“萬惡之源”。但是在世界哲學發展史上,實際上存在兩種不同的“個人主義”。一種是:從15世紀歐洲文藝復興開始,啟蒙思想家們提出“自由、平等”的口號,將“人”從中世紀的宗教神權和封建王權的束縛下解放出來,使每個個人認識到自己有爭取獨立生存、平等發展的自由權利。由此產生的以尊重個人的人格尊嚴和自由權利為特征的個人主義,英文作Individualism,它是近現代西方以及一切追求現代文明的社會所共同追求的社會準則和理想目標,馬克思主義也不例外。“以人為本”也是追求這種理想。而另一種個人主義則是以自我(ego)為中心,自私自利的個人主義,英文作egoism或egotism,也可譯為唯我主義、利己主義或“以我為本”,它當然是任何社會都應堅決反對的。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兩種根本不同的東西,而這位論者卻將中央倡導的“以人為本”和后一種自私自利的個人主義、“以我為本”等同起來了,難道他是真分不清兩種個人主義嗎?作為研究“人學”的專家,對于這樣的一個在思想史上屬于常識性的問題,居然混淆不清,實在令人費解!
至于個人主義是不是會導致“天下大亂”?那就要看是哪一種個人主義了。如果是前一種Individualism,每個個人都遵循自由平等的原則,既尊重自己的人格和權利,也更尊重別人的人格和權利,社會便會和諧而且合理發展,決不會天下大亂。而且這是現代社會的根本立足點,是一個國家能否立足于現代文明國家的基礎。黨中央建議經人大表決,將“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正式寫進我國憲法就是最有力的證明。沒有每個人的尊嚴、文明與人格的獨立,哪來一個國家、民族的尊嚴、文明與國格的獨立?!如果是后一種 egoism ,每個人都只顧自己的利益,爾虞我詐,以強凌弱,沒有法治,天下當然不能安寧和穩定了。
討論中還有人提出,要用“以公民為本”或“以好人為本”取代“以人為本”。在他們看來,“人”是必須區別為公民和非公民、好人和壞人的,只有公民和好人才能成為根本,必須將非公民和壞人排除在外。這是對中央提出的“以人為本”的嚴重曲解。
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深入研究和總結了歷史經驗,明確提出必須從革命黨轉變為執政黨。革命黨是要進行你死我活的斗爭奪取政權;奪取政權以后成為執政黨,其根本和首要的任務便應該是建設。中央提出要建設一個和諧的社會主義社會,而要建立一個和諧的社會便必須照顧到社會各個方面、各個階層利益的協調均衡發展,從而使得社會中每一個人都有平等的和平發展的機會,這樣的社會才能和諧而且穩定。一個執政的黨,不能只對國家中的某一個人或某一部分人負責,而是必須對所有的人,任何一個一個的個人負責。這就是提出“以人為本”的深刻含義,它和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提出的“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的偉大理想,是完全一致的。
為此,必須大力提高黨的執政能力,中央提出要科學執政、民主執政和依法執政。這就是說,要根據科學發展的規律,以科學的思想和方法,去建設一個民主和法治的現代文明國家。建立一個民主和法治國家,必須遵循的一條最基本的原則是:在法律面前應該人人平等。對于任何人,不論他是公民還是非公民、窮人還是富人、好人還是壞人,都必須依法保障他的一切合法利益,包括尊重他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即使對于已被判刑的犯人,無論是政治犯或其他罪犯,都只能剝奪他依法應該被剝奪的權利,同時也必須依法保障他其它一切不應被剝奪的權利,包括依法尊重他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這是現代文明國家公認的法律準則,是有國際人權公約規定了的,我們國家是在這樣的公約上簽了字,要負責的。由于我國長期缺乏法治觀念,現在也缺少法治教育,還存在許多法盲是難免的。但只要看到現在媒體上常有報道監獄改進對待犯人的態度,尊重他們的人權,以人道主義對待他們,在這些方面已經有所改進,便可以有所認識。再看到由于美國軍人虐待戰俘,竟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全世界輿論同聲譴責,也可以理解這樣的人權問題在世界現代文明社會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從這里應該看到:現在中共中央提出“以人為本”,確實是一項偉大的、里程碑式的重大方針決策。
薛德震同志從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探討馬克思主義關于人和人道主義的理論,經歷了1983年的關于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的大爭論,一直到現在,又參與了“以人為本”的探討。可以說,20多年來,他真是孜孜不倦地、執著地探索著這個重要的有關人的哲學問題。這本《人的哲學論說》是他取得的第一部研究成果。
關于“以人為本”需要探討的理論問題很多,薛德震在書中多有所論及。以上只談到“抽象的人”和“現實的人”,以及人和社會的關系等等問題,其實與此有關聯的問題還有不少,比如:民主和集中的關系,是不是“集中是目的,民主只是手段”?自由和紀律的關系,是不是能將個人應有的自由權利可以置之不顧?等等。這些都是在現實生活中實際存在的問題,也是我們為了建設和諧的社會,加強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時迫切需要探討解決的問題。這些問題既是理論問題、學術問題,同時不必諱言,它們也是政治問題、實踐問題。正因為是政治問題、實踐問題,更需要大家來共同探討,讓各種不同的觀點、意見都發表出來,公開爭辯,或者去偽存真,或者求同存異,以期取得某種共識,才能達到社會的和諧,實現中共中央提出的“以人為本“的偉大方針,在建設民主和法治國家的康莊大道上奮勇邁進。
(責任編輯杜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