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之中（組詩）

風 聲

在他獨居的石屋

一種熟悉而陌生的聲音蕩滿山谷

一匹蒼狼在石頭上寫下經文

黨項的長嘆從漢字里一躍而出

一只貓頭鷹從樹上摔到山下

將泉水里的星星濺到岸邊

一個黑衣女人走在雪地上

明亮的酥油燈于頭頂飛來飛去

細細一聽 磨刀的響聲滲出血滴

他沒有感到一絲的疼痛

但的確有一把彎刀在割他的耳朵

他猛然起身 灑滿月光的地上蓮花盛開

風 跡

本是一張比雪還白的紙

他想點亮油燈

卻打翻了一杯昨天的茶

一群餓狼從峽谷涌出

沿著山坡漆黑漆黑地奔馳著

奔向山下那只不再迷途的羔羊

一座茅屋欲倒未倒地立著

門和窗戶透出淡淡的光

狼群在屋外蹲成一圈柵欄

茶香漸漸散盡 一幅畫留在紙上

白天在山上放羊的老人

正是他夢中見過的黨項

風 境

窗外風聲漸緊

那個立成石碑的腳印走向天空

日月星辰守護的西夏王陵露出傷口

他在呼喚一場瑞雪的降臨

他一直佇立于生命的邊緣

等待荒涼的山坡一夜泛青

他便能找到那株夢見紫蓮花的草

在草的眼里看見漫山遍野的羊群

他從敦煌帶回的杏子

在竹籃的一角鮮艷如初

如嬰兒的臉凝聚著所有的歌聲

并留下這個歌聲的夜晚

雨 聲

其實雨沒有聲音

在云里只是不小心碰出了天籟

從高空下降不過是帶起了風聲

落在夜里便是鉆進夢里的一聲聲呼喚

尤其是初春的雨越下越細

千萬根暗啞的琴弦

只待枝頭的葉子彈出旋律

但小草還在沉睡

雨只能直直地打在地上

打在裸露了一冬的骨頭上

雨聲便是雨打骨頭的聲音

是骨頭開花的聲音

雨 絲

誰把烏云釘在虛空

一簾垂柳反射出銀子的光

接著便是悠長的秀發飄到大地

一個西夏女孩的名字飛向莫高

他僵直地站在燒焦的廢墟旁

望著一群鴿子越飛越遠

盲女巫的荊棘之舞化成一片簫聲

塵封的柳絲漸漸綠透

一個個柳葉探出小小的腦袋

將下滑的雨滴彈向空中

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只是沒有留下一絲風聲

雨 歌

整個玉門細雨綿綿

一簾黃昏被風吹斜

疏勒河上刻滿了六字真言

一地的眼睛閉上而又睜開

挽歌來自西夏的天堂

反彈琵琶的飛天穿行云間

一滴滴淚珠在弦上滾動

遠處的小黃花綻開無邊無際的哀傷

他無法忘卻亡國的劇痛

一任淚光穿透燃燒的黑夜和不盡的哽咽

一任黨項的幾百架鼓樂撿起生命的陰影

一任蜷曲的紙灰永留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