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鵑

校園里的杜鵑花開了。在一小塊長方形的草坪上，各種品種的杜鵑花開成了密密的一片，浮在草上。花的顏色很艷，花朵很大，與周圍的空地形成巨大的反差，感覺很不真實，遠不如山坡上這兒一叢那兒一束花朵較小的野杜鵑那樣自然和諧。杜鵑真的更是適合生長在山野之中的。

于是便憶起十六年前宿舍窗臺上罐頭瓶中的那一束水紅的杜鵑來。

那是皖南山區一個叫桂林鄉的地方，那里有四十二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像杜鵑花散落在那一所鄉村中學周圍大大小小的山丘上。而我，是一個年輕的還有些消沉的實習教師，我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來完成我走上社會、走上崗位的最后一次考試。我已經記不清是從怎樣的相識到最后的熟悉，只知道每次晚飯后，沿著校門外的小路散步的時候，身邊總會有一些小鳥般的孩子。他們是住校的，傍晚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我們不可能走得太遠，但我的視線常常落在不遠處山坡上的那一叢叢紅紅的影子。孩子們說，那就是杜鵑，一種很平常的東西，據說，它的花瓣還可以做菜吃。在我的印象里，我知道杜鵑實在是一種很精致的花朵，還有著很多優美的故事。但我沒有解釋。我隨口說出了我很喜歡杜鵑，我只是覺得，它應該是最能給我安慰的東西。

我的宿舍里開始有了整束整束的杜鵑。每天早晨打開門，門前一定會有一大堆盛開的杜鵑。我用它們來遮住沒有玻璃的窗子，用它們點綴破舊的桌子，甚至在床頭的土墻縫里，也有杜鵑沿著縫隙一路排開的痕跡。處理每天源源不斷的杜鵑成了我最快樂也是最煩心的事，我甚至把它們拿進了教室，作為表揚優秀的最好獎勵。而夜里，杜鵑的香氣就會侵入書頁里，平穩我的呼吸。

日子就在這杜鵑的淡淡香氣里逝去，孩子們和我越來越熟悉。我們曾一起走過矮矮的山坡，走進他們生活的村落里；也曾一起在清晨的操場上，在跑動的汗水里迎接晴朗的晨曦；一起坐上一元一位的班車去縣城看繁華的街市；一起把每個小小的心愿寫在紙上丟進清澈的小溪。我展示過我并不動聽的歌聲，也生平第一次吃下了一整朵杜鵑的花瓣。而且，和孩子們一起悄悄地把自己的名字刻上了挺拔的毛竹，想像著我們的名字將和竹子一起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杜鵑有著自己的花期，我在度過這些快樂的日子后，也不得不離去。當我抱著那一個春季最后一大捧杜鵑登上班車的時候，車窗外是四十二朵杜鵑的哭聲。車內，我力求平靜地把杜鵑花送到每一位乘客的手中。車破天荒地在這個沒有站牌的路旁停了半個小時，沒有乘客抱怨，因為他們都在替我勸說那些怎么也不愿回去的孩子。

再次遇到杜鵑是上班兩年后的春季。當載著四十五名學生的包車從九華山折返的時候，在一處小山旁，年輕的司機禁不住四十多個急切的懇求，給了大家整整一個小時。于是，我又看見了山野間的杜鵑，并且還是和許多小鳥般的孩子在一起。只是，這些城里的孩子有的甚至叫不出這種野花的名字。車廂里自然有了杜鵑的香氣，但我的手中沒有，我只是摘了一片小小的花瓣放進嘴里，憶起有關杜鵑的故事。杜鵑的香氣似乎已經很淡很淡了。曾經的四十二個孩子，除了名字，我再也找不到他們開放在哪里。

我掏出手機，小心地拍下一朵盛開的杜鵑，照片不太清晰，就像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