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落在異國的青春音符

10歲時，女孩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奔跑在灑滿陽光的青草地上，握在手里的蒲公英被風吹散，飄向遠方。女孩靜靜地對蒲公英許下心愿：以后要生活得像晴天里的云彩，淡泊，自由。

16歲那年，她看見了那雙干凈明亮的眼睛，清澈見底。他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是她父親請來督促她在學校練琴的老師。

在冬日午后的琴房里，他給她上鋼琴課。她看見他纖長的手指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流水般滑過，窗外的陽光在他的指尖上跳舞，她被它們迷住了。

忽然，他停下來說：“你開小差了，注意力集中一點兒。”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為什么學鋼琴？”

她說：“不知道，從開始有記憶的時候，我就被帶去上鋼琴課。”

他說：“你對鋼琴有感情嗎，告訴我你對鋼琴的感覺。”

她停頓了很久，說：“白色的琴鍵是陽光跳躍的樣子，黑色的琴鍵是深海里的憂傷，所有的音符都是有顏色的；琴蓋合上的時候，所有的琴鍵都是寂寞的，就像生命忽然消失了一樣。只有我們手指的溫暖才會讓它們快樂，才能讓它們像水一般流動。”

他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問她每個音符都有什么顏色。

她歪頭想了一下，說：

do是黑色的，濃郁、陰冷；

re是紅色的，像是暖暖的火爐；

Mi是純白的，沒有雜質；

Fa是綠色的，像是冰綠的湖水；

是藍色的，是天空的顏色；

是咖啡色，巧克力加牛奶的顏色；

是紫色的，應該是人魚眼睛的顏色吧。

他笑得更歡了，說:“我練琴練了這么久，還沒有這么多感覺呢。你的鋼琴一定會彈得不錯的。”

她笑了繼續說：“可惜我不是很好的料子。我的手太小了，小時候彈高難度琴譜的時候，都要老師改譜，我的手最多撐過8個音階。”

每周二的下午，他坐兩小時的公車，從城西到城東為女孩上課。上課的時候，他一首接著一首彈，她只是默默地聽，一言不發。下課的時候，她會寫一首小詩歌送給他。月底的時候，他會收到女孩父親給的350元，那多出的50元是她父親給他的路費。

女孩17歲生日的時候，被邀請去參加他的音樂會。放學后，她一個人坐著公車去城西。她知道他會在車站等她，于是她早下了一站，一個人走在一條幽靜的小路上。街邊有歐式的洋房，那是她從小向往的童話里的建筑，陽光明媚地鋪灑在大片大片的草坪上，斑斑駁駁，在冬天，她感覺到溫暖，她的快樂，伸手可及。這時，她忽然想起10歲時自己悄悄許的那個愿，她笑了，因為愿望就要實現了。

遠遠地看見他，站在車牌下，安靜地等待。他一向都是這樣平靜如水，又像是棉被子，總給人溫暖安全的感覺。他看見她說，怎么，你是走過來的？

她笑，撒了個小小的謊：“我下錯站了。”

他說：“原來聰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時候啊。”

他總是這般容忍她的錯誤。

音樂會開始之前，他的朋友和導師都來了。音樂廳開始慢慢坐滿。

她沒有和那些陌生的面孔打招呼，她不喜歡陌生的人。她靜靜地坐在他為她安排的位置上，像以前上他的鋼琴課一樣，凝神傾聽。和他在一起的時光里，她所要做的全部，只是傾聽而已。

燈光暗了下去，他站在臺上，拿起話筒說：“這次的音樂會，我是要送給一個很特別的女孩，今天是她的生日。是她告訴了我音樂的顏色，是她讓我知道每一個琴鍵都是有生命的。我們熱愛音樂，是因為我們熱愛生活。”

臺下有熱烈的掌聲，可是她覺得那些聲音都離她好遠好遠，她的世界里有的只是一片寂靜，她能感覺到他溫暖的目光。那一刻，他離她好近。

音樂會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他演奏巴赫、貝多芬的名曲，另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創作。當音樂會達到高潮時，他站起來說他將獻上今晚最后的一首曲子。臺上打出了天鵝藍的背景燈光。然后漸漸地暗了下去，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的大廳里，她聽見他溫柔純凈的嗓音唱出了她寫的詩歌，和著他的琴弦；每一個音符都像在翩翩起舞，在他的指尖下綻放出五顏六色詭異的花朵；悠然的旋律像是深海里的人魚在寂靜的夜色里仰望天空，傾訴著她的哀傷；黑暗里，有生命在綻放；她聽到黑色的琴建在他纖細的手指下溢出淡淡的憂傷，漸漸的，一滴暖暖的液體從眼眶里滑落。

想起那個冬日午后，她看見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那是陽光的顏色。第一眼，她就喜歡上了那種純凈。他手指觸摸到琴鍵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心里花開的聲音。她看見陽光在他指尖跳躍的時候，她就知道這是一雙能給人溫暖的手。她羨慕那雙手，它們的每一根手指能輕而易舉地給予這個世界生命力。

她出神了很久，等她回過神來時，祝賀他成功的人們早已散去，音樂廳里只剩下他和她。他說：“我送你回家。”她說：“好。”

他說：“坐地鐵吧。”她說：“好。”

過馬路的時候，一輛奔馳飛快地從他們身邊駛過，他下意識地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他沒有再放開。

兩個人走在路上什么話也沒說，手指緊緊地交握，她感覺到他指尖的溫暖，像是那個冬日午后里陽光的味道。

他們在明亮的地鐵車站里等待最后一班地鐵。

她從兜里掏出350元，塞在他的手心里。

他感到很突然，說：“還沒有到月底呢。再說以后你不用交學費了，我免費教你。我找到了另外一份工作，在希爾頓的餐飲部演奏，每晚都有200多元呢。”

她笑了，說：“嗯，真好。可是以后我不上琴課了。我要去英國留學了。”

地鐵進站了，一股強大的冷風吹來，像是一個飄忽的魂魄在靜候時間的流逝，停留在喧囂而蒼白的空間里，追逐剎那間呼嘯而去的長鳴。

他抓住她的手，說：“這是你要的生活嗎？”

她點頭說：“這是我要的生活，像云彩一般自由地飄移。我的手指沒有能力讓琴鍵開出生命的花朵，我選擇放棄，但是我依舊熱愛生活。”

她從他的手心里抽出她的手指，然后說：“我走了。”

地鐵的門合上了，她從干凈透明的地鐵玻璃看見他迷惘的神情一晃而過，車飛快地加速，駛進黑暗的隧道，窗戶上反射出她的影子，淡泊得像云彩一般。那一刻，她聽見眼淚掉落在時間里破碎的聲音。

18歲生日那天的凌晨，女孩收到一個電話。她迷迷糊糊，依稀能辨認出那個溫暖的聲音。他問她：“你好嗎？”

她說：“好。”

然后，電話里一片寂靜，接著是吱吱的噪音。后來就斷了。

第二天，女孩喝牛奶的時候，看見杯子里的純白，忽然想起了音符的顏色，那是Mi的色彩。

她想起好像凌晨的時候接到過他的電話，卻又好像在做夢。似乎很遙遠了。

晚上，會有另一個男孩子陪她過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