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糊涂了
他固執地把醫院當成了老家
認為他生前的好友
就住在一墻之隔的隔壁
他還記得他們的后院
牽牛花友好地伸過來
互致問候
一些蜜蜂在花蕊中鉆來鉆去
指甲花紅紅的開放著旺盛
而我們置他的大好時光不顧
糊亂著他 不用輪椅推他
過去探望
聽他們粗聲大氣的吹牛
父親仍活在他的舊時光中
楊樹上的知了仍在叫著
他還躺在場地的椅子上
一個夏天的黃昏 涼風習習
父親的蒲扇
拍打著愜意
星星就要升起
病中的父親
父親要我每天都來看他一次
他怕一閉上眼就再醒不過來
父親說:他們有錢,沒有用的
他們是指我的兩個弟弟
他們遠在上海
忙于簽合同,搞預算,看圖紙
一年也到不了父親身邊幾次
就像不是父親親生的
父親得了腦溢血又跌倒一次
嘔吐 疼痛 奇癢
全身浸泡過多的藥水
松弛的皮膚下密布著針孔
他呻吟 發怒 罵人
被疼痛折磨得無法安睡
以致神經質地抓住我的手
他說:活著就要多看看我們
父親在夕陽中疲憊地咳嗽
那嘶啞 隱忍的聲音
讓我總擔心:他抓住我的手
會突然地松開,滑落
瞬間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