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龍：美國養老金制度教訓

美國的養老金體系犯了很多重大的錯誤，其根本原因在于雇員和雇主對于大企業長期生存能力的過分樂觀以及政治家治理的失敗

二戰結束時，美國勞聯－產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們將不再推動由政府強制執行的全國范圍的社會保障計劃，而是促成由大壟斷企業建立的養老金體系。在ATT、通用汽車、福特汽車、美國鋼鐵這樣的大企業中，工人已經高度工會化了，他們的養老金和退休金將依賴于其雇主的盈利能力。

回顧起來，這很明顯是一個錯誤。最近美國一些大公司紛紛破產，比如伯利恒鋼鐵、美國航空以及全球最大的汽車配件商德爾福公司。通用汽車也被德爾福拉下水，現在有40％的可能性會破產。這一連串事件表明，即便是全世界最大和盈利能力最強的企業，也無法將公司出資的退休金體系連續支撐三代人的時間。當經濟狀況惡化的時候，其他合同責任——比如工資、轉包合同成本等等——都有再談判的余地，但養老金責任就是不行。而且，管理者總是傾向于以提高未來的養老金水平為代價，減少當前工資從而擴大投資規模。這種傾向導致公司承諾得太多，最終無法承擔。

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在私人企業提供的每五個工作崗位中，有兩個會承諾為員工提供收益確定型養老金計劃；如果工作時間達到五年或更長，每五個工作里會有三個有這種計劃。而現在，只有三分之一的私人企業的工作帶有某種形式的收益確定型計劃。未來十年，這一比例可能會降到十分之一。這部分地是由于工會力量減弱，但更多地是因為公司已經意識到這種承諾在長期中的不可行。

目前，共有5000億美元的私人企業養老金雖然做出了承諾，卻尚未得到融資。另外，5000億美元的州和地方政府養老金（其中有我一份）也是如此。州和地方政府的養老金危機遲早會降臨。最近有論者報告說，養老金問題已經嚴重地動搖了圣地亞哥市的財政基礎。在該市，由于退休金對預算的占用，政府不得不推遲圖書館的建造，縮短公共游泳池開放時間，減少公共休閑設施的預算，甚至取消了一些自來水和下水道工程。

鑒于問題嚴重，從上世紀80和90年代開始，美國政府開始構建一個新制度，即由政府提供補貼和優惠，而由雇員和雇主籌資的私人養老金體系，即所謂401（K）條款*和個人退休賬戶。

但是，至少迄今為止，許多人在其401（K）基金上的投資并不夠明智。比如，安然公司的雇員用此基金購買安然股票。當安然倒閉之后，他們不僅失去了工作，養老的錢也沒了。

此外，很多人并沒有意識到應該將其收入的一部分投入養老金賬戶。其實這樣做好處是很大的。向這些有稅收優惠的賬戶注入足夠多的錢，一對夫婦的退休收入水平將可以達到美國平均生活水平的兩倍。但是很少有人恰當地為這些賬戶籌資。這也是美國儲蓄率低迷的原因之一。

現在已經有了一些改革方案。參議院財政委員會主席格拉斯利和白宮籌款委員會主席托馬斯提出一個計劃，試圖通過巨大的稅收優惠和其他改革來提高私人養老金賬戶的吸引力，而且讓個人更加謹慎地投資，避免類似安然事件的結果。其中，聯邦政府的監管者作用比我想象的要小，但是離理想的距離也不大。自從大蕭條和羅斯福新政以來，美國的公共政策已經變得相當實用主義了——讓政府部門做政府能做而私人部門做得較差的。盡管羅斯福沒說過“能抓住老鼠的貓就是好貓”，但無論這只貓是市場還是政府，美國都是能接受的。

無論如何，美國的養老金體系很難讓人產生自豪感。它犯了很多重大的錯誤，中國應該避免這些錯誤。這些錯誤的根本原因在于，第一，雇員和雇主對于大企業長期生存能力的過分樂觀；第二，政治家治理的失敗。在過去，政治家放縱企業逃避其養老金責任。而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政治家都只想讓政府扮演為養老金提供保險的角色，沒有讓政府也承擔適當的監管責任，從而使可能的養老保險成本最小化。相對于一個有足夠的能力和動力在美國的混合經濟中良好運作的政府而言，現在的美國政府距離尚遠。

現在，中國的儲蓄率如此之高，家庭間的聯系仍然相對較強，看似毫無必要為其養老儲蓄擔心，直到有一天中國成為富國，增長減緩。但是，在此之前，對這個問題深思熟慮是必要的。中國必須清楚，政府需要做什么，如何為政府提供正確的激勵，從而讓政府去做他們該做的事情。

*1978年美國國會修改《國內稅收法》，增加了401（K）條款，規定企業打入雇員退休賬戶的分紅可以享受“延遲納稅”待遇。

作者布拉德福德德龍（Bradford DeLong）為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