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表態

在今天這個時代只有強大的民眾運用自己的理智實現自我教育，我們這個民族才有可能在政治上擺脫幼稚軟弱的狀態，成熟起來。

在我們的歷史上，從沒有一個時代像現在這樣繁榮得如此令人不安。整個族類所有人似乎都對自己的命運失去了控制，無論是繁榮論者還是崩潰論者。人們對幸福的感受夾雜著前所未有的曖昧和懷疑，對未來更情愿采取旁觀和期待的態度。人們對自己當下的生活作為某種過渡形態確信不移：一方面是失去了評判生活、賦予意義的能力；另一方面，則是在物質財富迅速增長的同時，越來越被一種深刻的無奈感所纏繞。無論我們的面前是深淵還是天堂，我們似乎都只是被命運的神秘繩索牽引著，默默地向前爬行，既無法停止，也不能改變。

在這樣的時代，個人的生活是現實而茍且的，沒有長遠打算，也沒有歷史價值。巨大的罪惡和偉大的榮譽時有發生，但卻連一個人的肉體也無法觸動。SARS、孫志剛、維權、環保、反日、連宋大陸行，都如同車窗外疾駛而過的凌亂風景，只在我們眼前飄過，我們無法為它們命名，也無法領略到它們的時代含義。

這是由于我們時代政治書寫的匱乏，“政治書寫者必須學會使用能夠觸動人類肉體的書寫，這種書寫就是政治書寫。正是政治書寫，使言辭找到了自己的肉身性。在其中，‘歷史’是它的根基，因為人的肉體深嵌在歷史中；‘修辭’則是它的塑形技藝，因為修辭探達人的靈魂。”而我們的政治書寫和政治表達似乎都在一種昏睡中蒙混度日。于是在越來越自由的生活環境里，每個人卻越來越趨向于一致。

然而，這并不是說我們的公共生活中缺少政治意見和政治論述，事實上，情況恰恰相反，我們的公共生活熱鬧非凡，充斥著形形色色的政治觀念。只是明顯地缺乏創造力，虛偽和不誠實的政治言論大行其道。

近代以來，我們民族的政治生活始終是在政治觀念的規范下進行，雖然這些觀念未必深入了民眾的心靈，但我們已經離不開這些政治觀念。但是，到了當代，隨著歷史的巨變，我們社會生活的實際已經遠遠地脫離了規范，它們自己開始在黑暗中摸索潛行，將那些政治觀念拋在腦后。于是，到了今天，公開的政治論述已經遠遠不足以概括時代的特征，它甚至已經沒有能力發現真實的社會和政治生活狀況，提出恰當的問題，更不用說給出政治方向或者解決方案了。我們的政治論述與其說是在表述不如說是在掩飾，它已經不足以動員和武裝民眾，也不足以凝聚民族的共識。

在公共領域盛行的表態，曾經是一種有力的抗拒，一種不甘心被命運奴役或者不忍心被囚禁在個人事務牢籠中的抗拒。然而，流變至今日，表態漸漸還原為一種姿態，一種政治正確的姿態。它不僅沒有“探達人的靈魂”，還失去了“自己的肉身”。每當有重大的事件發生，從9·11恐怖襲擊到超女的演出，表態者都要被拉出來亮相，不同的表態成為公共批評的主要對象，其中的原因或許只是人們渴望在這種斗爭中可以暫時忘記自己的無力和孤獨。

我們的政治論述變得越來越小心、越來越聰明，也越來越不能打動人。這些政治意見的表達其實變得和超女演出差不多了。只是一場戲劇，而且不管是喝彩還是叫罵，都只剩下那些“自己人”兼做演員和觀眾了。作為戲劇，這些表述也絲毫不能起到政治教育的作用。

要改變這種混沌的狀況，我們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一兩個賢人身上了。在今天這個時代只有強大的民眾運用自己的理智實現自我教育，我們這個民族才有可能在政治上擺脫幼稚軟弱的狀態，成熟起來。“啟蒙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康德說：啟蒙就是有勇氣公開運用自己的理智。《淮南子》里也說：“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強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無論中外，民眾的自強才是長治久安的最可靠保障，這只是一句老話，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有理由忽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