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與設計的雙輪
楊沛霆:您的《六頂思考帽》一書剛剛引進中國的時候,我們雜志社內部就進行了系統學習。在2004年3月份,我們雜志還以《“重組”思維的一把鑰匙》為題向中國企業界作了推薦。您認為您的研究核心是什么?我們傳統思維上的最大缺失是什么?
德·波諾:我是一名醫學博士,我從醫學研究開始,逐漸研究大腦是如何工作的。大腦如果運行正常,人們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會非常有效,工作會很平穩。我的工作范圍特別廣,一方面給諾貝爾獎的各個領域做思維培訓,另一方面也給4歲的小孩子做培訓。在教育、商業及其它方面,我為IBM、杜邦、西門子等等都做過培訓。事實證明:思維方式的變革非常重要。
我的思維核心是創新和建設性思維。創新的跨越性很大,我們能不能把這種思維看作一種技巧呢?從邏輯學來分析,我們可以依靠創新性技巧、發明一些工具來完成這樣的過程。這就好像一個胖子和一個瘦子比賽跑步,大家都會認為瘦子一定比胖子跑得快。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看到人們的思維方式:第一種是直觀判斷,認為胖子肯定沒有瘦子跑得快,這是一種固有的思維,把人分成胖瘦;第二種是分析型的,認為你是胖子,因為你吃得太多了,所以你跑不動,于是告訴你少吃點就跑得快;第三種是設計型、創新型的,我們可以給這個胖子一輛自行車,他就會跑得快了。第三種方法就是我的水平思維法,是為創新提供一種強有力的框架。這背后的一個原因,就是我認為傳統思維方式中的爭論,不利于有效解決問題。
人們現有的思維模式主要是判斷型的、分析型的,我的思維模式主要是創新型的、設計型的。如果我們把這個思維看作一輛汽車的話,后兩個輪子相當于是知識、信息和判斷、評論;前兩個輪子,一個相當于創新,一個是設計,這兩個輪子給我們提供的是方向。很多公司對信息、知識、分析、評論都很在行,但是對前面兩個輪子重視得很不夠。
不可或缺的“可能性”
楊沛霆:確實,中國改革開放初期,鄧小平就提出不爭論,向前看,摸著石頭過河,要探索、要解放思想,要實事求是。這看來是很有利于中國今天走出一個高速發展的道路來的。
德·波諾:思維的立足點是向前看,瞻前顧后大多是不利于事情發展的。兩千年以前,中國在科技等各方面都是領先的。那么,后來是什么阻止了中國的發展呢?我認為在于:中國總是從一個確定,引出另一個確定,再引出又一個確定,而對假設、對可能性考慮得很少。沒有可能性,沒有創新,就很難發展。
所以我預測,20年內在中國將創造出一個偉大的思維之國,這也是我的理想。實現它要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就是到所有的學校里面教授這種思維;第二個階段,在每個大城市建一個創新思維中心,這個中心延伸到教育、商業等等領域做工作;第三是在語言方面推動創新型語言。眾所周知,中國的發展速度特別快,但是它的生產力水平還非常低,改變這種狀況的一個方法就是創新,要有新的觀念。通過這種培訓,生產力會更快地縮短與其它發達國家水平的差距。如果成本非常低而產量大,競爭力仍然會不強。
跳出經驗的圈子
楊沛霆:您的思想里一個很大的特點是從混亂當中求有序,這很重要。車爾尼雪夫斯基就講道:人的第一個要素是知識,第二個要素是思考,第三個要素是道德。而思考是核心。那么您提的思考性組織,與彼得·圣吉提出的學習型組織,之間有怎樣的關系?
德·波諾:彼得·圣吉的系統思維和我的水平思維不是對等的,水平思維主要是創造。我提出的水平思維可以分為三個方面:第一個是平行思維;第二個是有意識地去發明和創造;第三個是技巧運用的60個工具。我的思維模式中,最核心的是平行思維。思考的意義是提出一個新的觀點,是去認識到這個事物的價值。學習型組織是不斷地從過去的事物中吸取經驗,思維性組織卻是從經驗中跳出來,向前發展,它可以跳出經驗的圈子。
楊沛霆:管理需要科學決策,美國管理學家西蒙也提出:管理就是決策。水平思維對我們決策非常有實用價值。問題是:當前無論是我們的官員,還是企業界,直觀決策都非常普遍,這實際上就是紅色思考帽的感覺、直覺在起主導作用,而忽視了白帽子,不注重廣泛地搜集信息;另外,我們重視藍色而輕視綠色,重視控制,輕視創新;我們又過于大張旗鼓地說黃色,說到事物的好處就無限放大,而對黑色,對問題,則盡量淡化。這就是中國人容易出現的三重三輕。這可能是制約中國高速發展的障礙。
德·波諾:水平思維里面有三個步驟對創新是非常有用的,第一個是設計,是你如何去設計你要做的決定;第二是創造;第三是決策。
決策往往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靠你的直覺、感覺去做判斷;另一種,靠使用黑色帽子。人們固有的思維模式根深蒂固,容易看到別人的缺點,看東西也可能首先會想到它的不利因素。但是,如果沒有發現價值的過程,決策創新的可能性就幾乎很小。作決策時應該重視黃色思考帽,即從事物有價值的方面先去著手。
戴上藍帽子以后,主要是關注我們下一步該怎么做?會有什么結果出現?它是一個控制型的帽子。白帽子是盡可能多地收集信息。當我們面對一個事物時,可能會立刻戴上紅帽子,我感覺它怎么樣,然后就應該用白帽子,用知識、信息來說明你的感受。然后再戴上綠帽子來擴展我們思考的范圍,用黃帽子看它的價值是什么?用黑帽子看看負面影響、困難。再用藍帽子進行一個總結,給最后判斷提供一個基礎。即使在最后做判斷,某種行動要發生的時候,還可以用黑帽子再來看看會有什么問題,會有什么風險?還可以用紅帽子再來感覺一下我做的這個決策到底怎么樣?結論是不是每個人都滿意,情緒都非常好?或者也還可以用白帽子來看看到底還有哪些信息能支持藍帽子的這些判斷?用黃帽子來看看這些判斷還有哪些好處?用綠帽子看看我們還有沒有什么辦法來解決困難?在中國人傳統中,“綠帽子”是不好的(笑),但是在六頂思考帽當中,綠帽子是最有價值的一頂帽子!必要的話,每頂帽子可以頻繁、反復地用。每一頂帽子都不要被輕視。
“成為什么”最重要
楊沛霆:顯然六頂帽子在整體上是隨著環境、內外因素有秩序地運用。一般情況下,可以用藍色開始,最后用藍色結束。這說明我們要始終控制方向和目標,這是我們決策的意義。
德·波諾:藍色帽子就是給大家一種控制,我想任何會議開的時候都要達到一個目的,開完之后我們要看看是不是達到這個目標了。
楊沛霆:在您的理論中,“是什么”是一個問題,“成為什么”又是另外一個問題,而“成為什么”是你特別強調的?
德·波諾:是的。假如會議過程中,有人對你這種觀點表示反對,這時可以戴上黑帽子:我為什么反對?原因都可以列出來。然后戴上黃帽子,這時這個人盡管反對,他也必須發現你這個觀點的價值是什么?如果別人都能發現這個觀點的好處,而只有他一個人發現不了好處,他就要特別想想,我怎么一點好處都看不到?你覺得這個觀點有價值,你肯定會表述出來。如果他還是不喜歡這個觀點,但是看到這個觀點有這么多價值,他自己的觀念也會發生改變。
楊沛霆:是的。中國改革開放中也有這樣一個問題:社會主義到底是什么?就這個問題的本質當時要是一直爭論的話,我們的發展就沒有今天。
德·波諾:我為什么不贊同這種爭論?因為這種爭論是對某個事情的價值進行爭論。而每個人的價值觀是不同的,你認為是這樣,他認為是那樣,這不是在探索和發現。于是爭論無窮無盡,結果事情做起來難度就大了,更可惜的是耽誤時機。
楊沛霆:所以后來我們在決策過程中看重“成為什么”。就是說,我們要發展生產力,減少貧困,在這些問題上大家就很容易取得一致。我非常欣賞您主張的:“成為什么”更重要,“是什么”其實在一定時期可能不一定鬧得清楚,也并不一定重要。
德·波諾:對的,探討如何去發展,大家的觀點可能就會一致了。把你所有的東西集合到一塊兒,然后去發現創新點,去尋找如何創新,這是關鍵。我的這套思維就是關注如何去識別其中的價值。比如:如何看待資本主義,每個人都會想它就是如何賺錢,降低成本。但是工廠老板會想我要創造更大的價值,不是雇的工人越多價值越大。這可能就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觀念的區別。當然也要注意,即使你非常欣賞一個觀點,它里面也會有負面因素存在,我們也要戴上黑帽子去感覺一下,這實際更有利于這個觀點的實施與發展。
新“文藝復興”的意義
楊沛霆:您也談到您的思想具有新“文藝復興”的啟蒙意義,核心在什么地方?
德·波諾:核心就在于你如何去設計你要做的一件事情。現在學校里總在教分析問題,學生走出校門后也就懂得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就不是很強。如果遇到對抗性的情況,大家可能會坐下來協議談判,我建議談判前雙方都應該做出多種設計:我怎么來解決?這樣可能解決問題會更快一些。爭論也沒有好處,只有在平行思考中,你轉一圈看問題,才能又看到白色,又看到黑色,結果看到了整體全貌。
所以應該在政府里專門設立一個創新設計部門。每個政府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愿望來發展,但這要一步步設計出來。設計部門就是專門提出新想法的。美國應該有,但也沒有。美國的傳統想法是:民主要有兩方,競爭,辯論。我就不這么想,如果用建設性的思維模式看,美國的這種方式可能并不很好,不是一種建設性的模式。中國有條件組織這種建設性的思考,從而形成創新的觀點。中國可能可以首先建立這樣一個有創新性觀點設計的核心組織,中國要注重發展科學預見性的整體設計。
楊沛霆:分工論走到極端了,就要回歸到整體思考。彼得·圣吉強調系統思考,水平思維也是倡導跳出圈子開闊眼界,但提出了創新的具體思路,是很現實、很具體、可操作的整體思考方法。按照邏輯,胖子必須減肥才能跑過瘦子。但我們只要給胖子一輛自行車,他就超過了瘦子。跨越才能創新。如果只有系統,而沒有跨越,也難有質變。
您的觀點我認為有兩點最可取:一是不要糾纏“是什么”,更多地要看“成什么”;二是不要爭論,重要的是讓各種意見都能發表出來,其中黑色帽子使大家都可以打消顧慮說缺點。這種思考法可以達到正確決策、有效決策的目的。從觀念創新的角度看,這的確是新的“文藝復興”,是思維方法的一場革命。
美國兩黨爭來爭去,實際上是在欺騙群眾。伊拉克戰爭是失敗的,全世界都看得清楚,非拿這個事情說是美國人需要的,美國人也就贊成了。它還要繼續走下去,搞單邊主義。走到極端對美國是不利的,對全世界也是不利的。爭論其實是要維護自己的面子,把一個國家系在某個人身上,這必然也是個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