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寺巷

“咔嗒咔嗒咔嗒咔！”“奶子，奶子！”“收煤氣，收煤氣！”尕寺巷的早晨就這樣被小販們喊醒了。人們開始起床、早餐，娃娃們也陸續背上書包走出家門，這個時候，清潔工也掃完了最后一下，收住了掃把。

尕寺巷的牌子是最近才立起來的。來來回回穿梭在這條小巷好幾年了，直到今天才清楚它原來也是有大名的，并且被正正規規地樹在了路口——不銹鋼支架，綠底白字，倒是很符合這條小巷的風俗，穆斯林群眾常用這兩種顏色做招牌和匾額。我很欣慰，為小巷，也為自己。出入小巷多年，別人問你家哪兒的時候，常常要解釋半天還未必清楚，有了這個牌子，可以免去許多周折。

幾年前剛剛搬來的時候，這里還是疙里疙瘩的石頭路，陡峭、深幽的長坡，每逢雨雪天氣，走路便成了極為困難的事情。一次，一場罕見的大雪，很長時間都化不完，化了又凍，凍完再化，到了下午下班的時候，整個大坡裹上了一層冰凌，路滑得沒法兒走。尕寺巷的人們常常抱怨路難行。我小心謹慎順著靠墻的路邊扶著墻走，不想哧溜一聲，身體向前滑出一米多遠，緊張、疲憊的身體說什么也站不起來了。要是什么時候修成臺階該多好啊。尕寺巷的人們就這樣盼望著，盼望著，特別是一到雨雪天氣，這樣的話便不絕于耳。聽人說，這條路都好多年了，誰會管呢！

人們在無奈和絕望中，每天還是要在小巷里來回地走，畢竟我們一生都走在路上。不管是羊腸小道還是陽光大道，是沙石路還是石板路，有些路，是我們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坎兒。

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原來這也不僅僅是句廣告詞。路說修還真就修開了。尕寺巷人奔走相告，口口相傳著這個來之不易的好消息。

路修好了，雖說比不上大路那么漂亮，卻也很像個樣子了，中間是階梯，兩邊還有排水溝，最寬處還修了一半階梯一半平坡，平坡中間拿鋼筋壓有均勻的細溝，用來防滑。從那以后，再也聽不到尕寺巷人的抱怨聲了。

中午是尕寺巷最為熱鬧的時候。尕寺巷人平淡無奇的生活在此時興起了一個小小的高潮。這段時間，人們的要緊事兒大致都是張羅中午飯。有位大娘的菜怕賣得是最好的，她為人熱情，見了年輕女人就一口一個“尕姐姐，尕姐姐”，哪怕上了些歲數的，她一高興還是一口一個“尕姐姐，尕姐姐”，叫得人心里怪癢癢的。我看著大娘矮胖的身材、結實的臉膛，少說也五十來歲吧。有一次走到巷口，只見其它菜攤全都冷冷清清的，而她的菜攤前小媳婦、大娘好幾個，甚至還有幾個勤快的中年男人夾雜其中，我不由得也走過去，看個究竟，這才發現，其實她的菜遠不如別的攤上的新鮮，擺得也沒那么整齊，但是人們還是愛扎了堆兒到她的攤上去買菜。真應了那句話，油往油缸里淌，也就是很有些“馬太效應”的意思。在尕寺巷時間長了，慢慢我就知道了，賣菜大娘也是一景，沒有了她的菜攤，尕寺巷是寂寞的。

賣菜大娘對面，是一個爆米花的。沒有人能說清爆米花這行當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打我記事起，爆米花就是我最愛吃的零食。小時候，碰上雨天沒柴燒，常常是吃點饃饃就算一頓飯。爆一鍋米花五分錢。爆米花機砰的第一聲響，算是發出了一聲信號，誰爆這一鍋通常是不收錢的。一聽到響聲，半條街的孩子們就呆不住了，紛紛用瓷缸子盛了玉米放在臉盆或者菜盆里端了出來，早來可以早爆，晚了就慘了，要排隊等很長時間呢，常常天黑了還輪不到。這時候母親早做好了飯喊開了。一鍋爆米花爆好了，小心地從帆布袋子里倒出來，倒完了，再把撒在外面的米花一顆一顆地撿起來。母親說，那都是糧食呢。爆米花，一瓢可以爆出一盆還盛不下呢，在我眼里就像玩魔術一樣，那個黑糊糊的家當，真是童話里的魔術袋嗎？都市里的生活和鄉下不同。商店里永遠有那么多花花綠綠的東西，琳瑯滿目，爆米花也沒鄉下那么吸引人了，爆米花的往往走街串巷，躲在居民區的某個物業管理不嚴的院子角落里爆，排隊爆米花的景象不容易見到了。尕寺巷這個爆米花的卻是個例外，他常年在這里支著爆米花，爆一些，歇一歇，賣一些，然后再接著爆。沒有顧客的時候，他就坐在墻角里慢慢地一手轉著米花鍋一手拉著風箱，有時人走到路口，那砰的一聲會把行人嚇一跳。為這，有些人不依不饒埋怨，他也不吱一聲，只是滿面塵灰的臉上似乎露出些許緋紅，讓人很難覺察。

尕寺巷的冬天是枯燥的。不論是爆米花的，賣菜的，還是過路的總是縮頭縮腦的，恨不能把頭全縮進外套里去，恨不能把整個冬天全都縮進襖袖。尤其是清真寺門口一帶，那可是小巷的“昆侖山口”，一年四季，不知從哪里來那么多風，人走到那里像是走到了一扇剛剛打開的冰箱門口，一股寒氣直往皮肉里鉆。“尕寺巷”這個名字就緣于這“山口”的清真寺。

尕寺巷以尕寺命名是對的。有一次我們院里的水管破裂，據說要到省外去維修，停水大概持續了四五天的時間吧，本來存的一點水也用完了，家里一時大旱。怎么辦呢？聽說人們都到尕寺里去提。我和孩子把家里最大的塑料水壺騰了出來，心想不知道人家讓打不讓打。前邊不時有提水的走下坡來，我心里稍微安穩了點。我們試探著走進了這個大院，雖然每天從尕寺門前經過，但真正跨進這個門檻卻還是破天荒第一次。院里擺滿了鋼精鍋、水壺、水桶等器具，甚至還有的拿了許多飲料瓶來打水，男女老少站的蹲的一院子，長胡子長衫的穆斯林老人站在圈外，笑呵呵地指點著，“把洗器具的水不要亂倒，不然我們的尕寺沒有一塊干地了?！弊詮膯挝黄飘a后，這種人多且雜的熱鬧場面很少見到了，放眼看去，我發現有很多我們單位的職工，有泥瓦匠、有抹灰工，夾雜在人群中間，既熟悉又陌生。離開了工地，如今的他們都在干些什么呢？正想時，輪到我接水了，我接過水龍頭，一股清冽的清水流進了水壺，女兒好像格外快活，也伸過手來蹲在我身旁幫忙。我忘記了出門時的惴惴不安，忘記是來這里打水，反倒像是得到了什么恩賜一樣，鄰里間的感情像清水一樣在彼此的眼神中傳遞。

一次，突然要到海西出差，來不及告訴七歲的女兒，當時正值六一前夕，臨行，匆匆趕到女兒的練舞場，從人群里看到女兒正在專心練舞，不告訴吧不行，告訴吧又怕影響她練舞。正在為難之際，鄰居大姐幫了忙，我總算放心離去。這天晚上，她還幫我照顧女兒，給女兒做了跳舞用的手工帽。十多天后等我回來，我還看到了她給女兒拍下的演出照片，畫面上女兒扮演著一小牧童形象，十分可愛，該舞蹈在全校得了一等獎。只是因為在一個院子里住著，她卻替我做了那么多，我心里說不出的感激，卻不知如何回報。幾天前一次朋友聚會上我見到了從作品中認識的一位作家，他的作品見諸國內一些大型文學刊物，雖然此前素未謀面，我卻早已在心靈上和他有了些交流，不料他竟然家住尕寺巷離我家不遠的地方，這樣一說，舉座皆叫世界太小。他那優美的文筆和這個現實中的小巷，要對接這個茬口也許不僅僅需要時間和豐富的想象。

雨中的尕寺巷渾身濕漉漉的，從窗口望去，一群平房像是女兒手中展開的一張張玩臟了的手絹，隨意地擺在那兒，鴿群在樓群間低飛，一把紅傘漸漸消失在小巷盡頭……尕寺巷啊，尕寺巷，賣菜的大娘、爆米花的男子、熱心的鄰居大姐、才華橫溢的作家，是他們，無意間來得那么和諧。我在其中生活著、快樂著，每一個春夏秋冬，清晨和黃昏。聽說幾年前這里是強人出沒的地方，天一黑的士司機都拒絕拉客至此。楊柳樹葉黃了綠，綠了黃，轉眼，好幾年過去了。在理想與現實的斷裂、情感與理智的摩擦中，我試圖找到一個最佳的平衡點，并將這諸多思想的碎片付諸于文字，不知道最終的結果會是什么。頌經聲陪伴我過了一年又一年，尕寺巷始終在那里安詳地等著我，等在路上，滿足我樸素的愿望，帶給我樸素的感動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