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工荒”的誤讀———“民工荒”還是“技工荒”?
針對近年來出現的“民工荒”現象,在諸多專家、學者給出的解釋中,一個被普遍接受的經驗解釋是:“民工荒”在很大程度上是技能型工人的缺失。“民工荒”的驚呼之下,掩蓋不了“從來不缺少普通民工”的事實,真正缺乏的是“高級管理人員和高級技工”等高素質工人,于是出現了“珠三角地區6000元月薪難覓高級技工”的情況。
技術工人和非技術工人的區分其實是相對而言的。如果與簡單勞動、較高級勞動和熟練勞動、非熟練勞動相對應,我們可以把技術工人歸于較高級的勞動和熟練勞動范疇之內;把非技術工人劃為簡單勞動和非熟練勞動的范圍。按照馬克思的解釋,對于較高級勞動和簡單勞動、熟練勞動和非熟練勞動之間的區別,一部分是根據單純的幻想,或者至少是根據早就不現實的、只是作為傳統慣例而存在的區別;一部分則是根據下面這樣的事實:工人階級的某些階層處于更加貧困無靠的地位,比別人更難于取得自己勞動力的價值。在這方面,偶然的情況起著很大的作用,以致這兩種勞動會互換位置。例如,在一切資本主義生產發達的國家中,工人階級的體質已日趨孱弱和相當衰竭,因此,同很輕巧的細活相比,需要很多力氣的粗活常常成為較高級勞動,而細活倒降為簡單勞動。如瓦匠的勞動在英國要比錦緞工人的勞動高得多。另一方面,剪毛工人的勞動雖然體力消耗大,而且很不衛生,但仍被看作“簡單”勞動。
在工業革命時代,大量的婦女、童工之所以能取代成年的男性勞動力成為勞動市場的主力軍,其根本原因在于技術的進步,技術的進步僅要求勞動力具備簡單的知識和體力。1908年,當亨利、福特開始制造“T”型汽車的時候,完成一個單元需要7882種工作。在福特的自傳里,他指出這7882種專業化的工作中,有949種要求是“身強力壯,體格經過全面訓練的男人”,有3330種只需要是“普通”身體結實的男人,其余大部分工作可由“女工或童工”干就行了。福特接著冷酷地說:“我們發現,有670種可由缺腿的男人干,有2630種可由一條腿的人干,有兩種可以由沒有胳膊的男人干,有715種可由一條胳膊的男人和10名男瞎子來干”。可見,技術的進步和專業化的分工,工作不需要一個“全人”,而只需要人的一個肢體或器官。換言之,正是由于技術的發展,使得機器越來越多的替代所謂的“技工”。當然,筆者并無意否認經濟的發展需要技術工人,也不是說機器可以完全替代“技工”。
因此,“民工荒”現象給出的所謂技術工人缺乏的解釋只是揭示了中國廠家們技術落后的本質,以致于造成“技術工人”的短缺。“民工荒”并非只是“技工荒”,更主要的是普通民工的缺乏,“有事沒人做”和“有人沒事做”兩種自相矛盾的現象共存,這才是“民工荒”現象的真實、準確解讀。
二、資本有機構成理論對“民工荒”的分析
“民工荒”———這個在我們看來是新問題的問題,馬克思早在一百多年前在《資本論》中就已經提到“比這個矛盾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個矛盾:在成千上萬的人手流落街頭的同時,卻有人抱怨人手不足……”還有比這更準確的論述嗎?
馬克思的資本有機構成理論認為,資本的構成要從雙重的意義上來理解。從價值方面來看,資本的構成是由資本分為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的比率,或者說,分為生產資料的價值和勞動力的價值即工資總額的比率來決定的。從在生產過程中發揮作用的物質方面來看,每一個資本都分為生產資料和勞動力;這種構成是由所使用的生產資料量和為使用這些生產資料而必需的勞動量之間的比率來決定的。前一種構成叫做資本的價值構成,后一種構成叫做資本的技術構成。二者之間有密切的相互關系。為了表達這種關系,馬克思把由資本技術構成決定并且反映技術構成變化的資本價值構成,叫做資本的有機構成。
資本集中的規律,隨著資本主義生產和積累的發展,競爭和信用———集中的兩個最強有力的杠桿,也以同樣的程度發展起來。同時,積累地增進又使可以集中的材料即單個資本增加,而資本主義生產的擴大,又替那些要有資本的預先集中才能建立起來的強大工業企業,一方面創造了社會需要,另一方面創造了技術手段。
可見,一方面,在積累進程中形成的追加資本,同它自己的量比較起來,會越來越少地吸引工人。另一方面,周期地按新的構成再生產出來的舊資本,會越來越多地排斥它以前所雇用的工人。此外,資本消費勞動力是如此迅速,以致工人到了中年通常就已經多少衰老了。他落入過剩者的隊伍,或者從較高的等級被排擠到較低的等級。
在蘇州一家半導體企業里,有上千名女工同時聚精會神地在集成電路板上做焊接工作,參觀者發現,上千名女工中沒有一名戴眼鏡的,萬分驚訝,問管理人員是什么原因,答案是:電路板焊接對視力要求很高,損害也很大,一旦女工出現視力不合格,工廠就辭退,反正廠門口等待工作的大有人在。
正是資本具有的這種天然吸附資本的本性與資本有機構成的增長規律使得一方面減少對工人的需求,同時又把工人“游離”于勞動力市場外。這才是“民工荒”現象的根本成因。
三、“民工荒”的價值
市場經濟的產生、發展需要資本和勞動力的結合,勞動力和資本結合必須具備兩個基本條件:一方面,工人是自由人,能夠把自己的勞動力當作自己的商品來支配;另一方面,他沒有別的商品可以出賣,自由得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實現自己的勞動力所必需的東西。
中國市場經濟建立和發展的歷史進程無法避免。但是,如果沒有充足的勞動力和資本相結合,那么,中國市場經濟的發展必然會受到阻礙,從而影響國民經濟的增長。而且,中國目前市場經濟的發展成就主要依賴于廉價勞動力的供給,如果其他情況保持不變,要保證經濟的發展就必須維持廉價勞動力的充分供給,那么,在“民工荒”日益凸顯的整個宏觀背景下,廠家們如何才能獲得充足勞動力、贏得超額利潤?
如上所述,只要勞動者是自己的生產資料的所有者,他就能為自己積累;只要他能為自己積累,市場經濟所必需的雇傭工人階級就不具備,市場經濟的發展就不可能。特別是中央一號文件出臺和農產品價格的上漲刺激了農民種田的積極性,換言之,即農民能更好、更多地為自己積累,因此,更多的農民不愿進入市場去廉價地出賣自己的勞動力。而且,人都具有被尊重的需要,在外務工常常得不到基本的尊重,而在家務農至少能保證自身的人格尊嚴。
在英國市場經濟建立初期,同樣存在著大量的自耕農不愿進入工廠做工、工廠缺乏大量勞動力的現象,為驅使自耕農去工廠做工,英國政府發動了充滿血腥的“圈地運動”,把大量的自耕農剝削、壓榨得一無所有,使其再也無法為自己積累,最后不得不淪為資本的奴隸。在建立和發展市場經濟的過程中,中國同樣遭遇了類似的情形,但不同的是,中國是主動選擇的,也就是說在某種程度上,中國是通過某種政策導向促使了“民工荒”現象的出現,特別是中央一號文件的出臺,其作用尤為明顯。那么,中國主動選擇“民工荒”的價值何在?對中國的經濟又有何影響?
其一,“民工荒”是中國徹底解決“三農”問題的契機所在。“三農”問題的核心問題使農民增收問題,而農民增收的路徑選擇有二:務農收入和務工收入。在農業技術沒有重大進步的情況下,務農增收的可行性和可能性不大,因此,外出務工收入就是農民增收的最佳選擇了。過去二十年的經驗表明,由于中國勞動力市場是買方市場,致使常常發生工資低下、拖欠工資、工作環境惡劣等農民工權益得不到保障的現象,所得的務工收入對增收而言也是杯水車薪,且成本巨大。這種情況下,中央一號文件的出臺,通過農民增收政策使農民增加收入,使得農民在農村就可以達到增收,對于相當一部分農民而言,選擇在家務農就是最佳選擇。
那么,廠家們為獲得充足勞動力就必須從提高務工收入、改善勞動環境等保障農民工權益入手,提高農民工務工的收益。如此,農民的務工收入就會增加,同時也為農村市場的擴大創造必要的前提,從而為“三農問題”的徹底解決創造條件,形成良性循環。
其二,“民工荒”為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的轉變提供契機。中國的經濟發展模式是基于國際分工比較優勢理論基礎之上勞動密集型的發展模式,其所采用的技術是早已被西方發達國家所拋棄的技術,這種技術真正的技術含量很低,而且需要大量的廉價勞動力為支撐,才可能推動經濟增長。中國的大多數企業就是在利用工業革命時代的技術贏取超額利潤,工人的工作環境惡劣,同時又造成大量的環境污染和社會問題。
“民工荒”的出現無疑為企業進行技術更新提供了契機和壓力。因為,只有把資本和勞動力結合在一起才能維持生產,而勞動力的缺乏一方面使得企業主必須提高工人的工資待遇,另一方面企業主為持續性的最大限度贏得利潤則不得不反思:隨著計劃生育政策效應的凸顯和工人普遍生存狀況的提高,必然會面對缺乏工人的困境,而解決的辦法無外乎兩種:
其一,繼續沿用建國以來一直采取的“挖農補工”政策。當時采取“挖農補工”政策的原因是因為我國面臨著短期內迅速實現工業化的壓力。因此,改革開放后,由于單純依靠土地所獲得收入很難使自己和家庭生存下去,大量的農民工紛紛背井離鄉外出務工,正是在這個階段,中國的工業經濟獲得了長足的發展。發展的代價和實質暫且不談。從目前的政策導向來看,這種辦法似乎很難再有生存的余地,中國政府解決“三農”問題的決心和中央一號文件的出臺足以表明這一點。
另一種辦法,也是具有根本性的措施,同時也是利國利民的辦法:通過企業的技術升級,采取更為先進的技術替代勞動力勞動,從而實現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由勞動密集型向技術密集型的轉變,資本的有機構成理論對此予以很好的解釋。對于企業的技術升級、實現經濟增長模式的轉變,除了企業自身的努力之外,政府應該完善相關的立法工作、嚴格執法,切實保護工人的合法權益,為企業的技術轉換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
四、結論
因此,“民工荒”的出現決非“技工荒”,而是市場經濟進程中必然經歷的普遍現象,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資本吸附資本的本性和資本有機構成增長的規律,使得隨著資本的增加和積累,資本會越來越少地吸引工人;另一方面,周期地按新的構成再生產出來的舊資本,會越來越多地排斥它以前所雇用的工人。同時,“民工荒”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國政府政策主導選擇的結果,為“三農”問題的徹底解決和中國經濟增長模式的轉變提供了良好契機。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