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的意志給孩子們帶來多少不幸
目前我們的教育環境不好,教改的問題在教育研究部門、領導
和管理部門那里就爭論不清,但我們每一個家庭應該清楚自己的責任。與其憤怒、抱怨、發牢騷,不如從自己做起,從自己的家庭做起,把對孩子
無限制的愛變為理性的愛,研究或吸收教育與督導獨生子女的正確觀念
和方式方法,注重每一個細節,把理性的愛融和在每一個細節里,同時
也把對自己孩子的理性定位貫穿于成長過程中
跳,還是不跳老沈家的說我背我女兒的臺詞呢
仲夏時節,我回東北林區的老家避暑。每日會一些親朋故友,喝幾杯土法釀制的小燒,吃幾條新鮮的活鯉,日子過得還算愜意。有天傍晚,我和堂姐到江堤公園散步,夕陽紅得刺目,云彩仿佛被點燃了,江水仿佛也被點燃了,連行走著的人仿佛都被點燃了。從這里再向下游逛蕩上十幾里地,就是綿延數百里的松花湖。我們走著聊著,聽江水低唱,看蜻蜓紛飛。前面就是我所熟悉的那座老鐵橋了。這座老鐵橋實在是太老了,每每有火車經過,它便吱吱地怪叫,軀體搖晃得有些讓人眼暈。老鐵橋是日本人占領東北時修建的。沒有火車的間隙,它便浴在陽光里,默默地喘著,就如一個滄桑老人,滿身的斑駁影影綽綽,好似那段無法抹掉的歷史在它的身上永恒地凝固了。
與老鐵橋一樣沉默的,還有橋下墨綠的蒲草和殷紅的蒲棒。當然,還有一個與墨綠的蒲草和殷紅的蒲棒同樣沉默的男人。在那個迷人的黃昏,堂姐指著老鐵橋邊呆立著的一個中年男子說,你還認識他么?他天天守在這里,都快成老鐵橋了!我仔細地瞧了瞧那人,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誰。堂姐便說,他是咱們老鄰居的大女婿啊!老沈家的。他如今女兒沒有了,老婆也沒有了,孤零零的,真是可憐得很吶!我看著那個頭發亂蓬蓬的已經彎腰駝背的老男人,終于憶起了他年輕時的模樣。歲月真的無情呢!滿打滿算,他也大不了我幾歲,頂多超不過五十,怎么就成了霜打的茄子了?我記得他是姓馮的,但因為他是沈家的上門女婿,我們便都叫他“老沈家的”。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那么他是在郵局工作的。當年,他的性格十分開朗,每天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送報投信。他騎起車來,就像演雜技,時常撒了車把,印象最深的,是他腳踏自行車,一手托著盆豆腐,一手拎著筐蔬菜,在小胡同里鉆來鉆去。有一回,我還見他人倒掛在車梁上,一伸手,拾起了路面上的一枚五分硬幣。他人生得高大魁梧,平素喜歡打打籃球。夏日,每次打完籃球,他的妻子就切了一個西瓜,或者洗好一盆香瓜,放在院里的小桌上,看著他熱火朝天地吃。兩人全都笑嘻嘻的,很是幸福的樣子。關于他的記憶,對我來講,也就是這些。至于他后來的經歷,因我家幾度搬遷,此后我又離開老家二十余載,可謂是一無所知了。
見到了“老沈家的”——當然我更愿意叫他老馮——這個夜晚,我徹底地失眠了。我的眼前總是晃動著他的身影。年輕小馮矯健的身影和中年老馮衰老的身影不停地疊加在一起,讓我感到既茫然又悵惘。轉天早晨,天陰得歷害,還打起了雷。我打開電視,說遼寧遭遇了大洪水。我想,大雨馬上就到我的家鄉了。我還想,老馮今天會去江邊么?雨并沒有落下,被一陣風吹散了。吃過飯,我不由自主地去了老鐵橋,老馮果然站在那里。我在他的身邊走來繞去。可他并不理會我的存在,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給他敬了一支煙。老馮依舊木木的沒有表情。這一天稀里糊涂地就過去了。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的黃昏,我為老馮買了一瓶礦泉水,他突然盯住了我,說,跳,還是不跳?聽堂姐說,他的女兒是從北京的一座寫字樓上跳下去的,他的老婆則在家里上了吊。難道他也想找個地方跳下去么?面對這種哈姆雷特式的提問,我不知該說些什么。我只能喃喃地說,老馮老馮你還認識我么?我是你家的老鄰居二嘎子啊!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你為什么這樣想不開呢?老馮就笑了,笑得很燦爛,也很古怪。他說,我這是背臺詞兒呢,我女兒的臺詞兒。他又說,我知道你是二嘎子,我早就知道你回來了,我只是不想和你說話,跟誰都不想說。我現在一說話就是罪過,一說話就是祥林嫂,一說話就是神經病。有誰愿意和一個神經病嘮嗑呢?你想釣魚么?我這里有魚竿兒。我說那咱就釣魚吧,釣著了,咱就著生魚喝酒。于是我們釣魚。天色漸漸地暗下來,一列列亮著燈的火車從老鐵橋上來來往往。后來老馮有些急躁,說,他媽的不釣了,咱倆這就喝酒去,我真想醉上一回啊!不論怎么說,你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今晚,我要跟你痛說革命家史,你要是煩了就走,不煩呢,只管聽著就是了。
女兒還算爭氣,考入了重點中學,我曾很欣慰

說句實在話,別看咱們做了那么些年的鄰居,可我以前只知道你叫二嘎子,你的大名我還真叫不上來。后來你就出名了。你是1979年上的大學吧,這我記得比你都清楚,你的錄取通知書,還是我給你送家去的呢。還有,你那年分數考得實在太高了,放在現在,上北大絕對是小菜一碟。對了,你咋就沒報北大呢?不敢報?傻啊!可當時誰不傻?陳景潤傻不傻,也傻!沒報就沒報吧,反正后來你也去了北京,進去總比出來強。我在北京心驚膽戰的那幾年,總想去找你說說話,可一是摸不清你的單位,二是怕給你添麻煩,三是聽說你早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你是不知道,這些年,老哥我真的是倒霉透了,喝口涼水都能噎著。當然,現在想一想,根源都在我這兒。當然,也有我女兒和我老婆的問題,可若這樣追究下去,有學校還有社會,哪個都是脫不掉責任的。
還是先說說我吧。你或許不太了解我。我們家男孩子多,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成了沈家的上門女婿。我小時候是很愛幻想的,這大概也是讀了一些科幻讀物的緣故。你讀過凡爾納的《地心游記》吧,還有《汽球上的五星期》,還有高士其那些羅里羅嗦的科普。總之一句話,我喜歡新鮮的玩藝。上小學四年級時,我就能裝簡單的礦石收音機了,到了中學,又喜歡上了航模。我設計制作的航模,絕對是一流的,不論是空模還是海模,都跟真的一樣,能飛能跑。后來我又一心想當飛行員,無奈我們這一茬兒人的命運比你們差多了,我們趕上了“文革”。我雖然僥幸沒有下鄉,可也從飛行員跌落到了郵遞員,你想想,天上地下,這種落差該有多大!
再說的我老婆吧。她下過幾年鄉,當過知青,吃過一些苦。她很會做飯,包括干家務。她性情溫和,也很實際,她與我的最大不同,就是從來沒有非分之想。她和我結婚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她家平房的旁邊蓋一間小偏廈子自己住。她不想整天聽她的爸爸媽媽嘮嘮叨叨。她剛從鄉下回城時,在磚瓦廠工作,那也是力氣活兒,后來通過她舅舅的關系,先是進了一家托兒所,哄了兩年孩子,后來又調入了敬老院。兩種工作,一頭一尾,但全是伺候三歲以下智力的兒童和老人。因為工作的性質,剛過三十歲,她就也開始嘮叨了,看誰都不順眼。每天從早至晚,她磨磨嘰嘰,不說就難受,不說就沒法生活,而且她說的那些話,多一半是廢話。好在我這人能忍,她說什么,我只是給她個耳朵,哼哼哈哈的,就當是她的那些服務對象。讓我想不到的是,我們之間的許多矛盾,就此也被遮掩了。如今想想,我的確不該丟棄自己的發言權。我現在很愛讀書,也懂得一些新名詞,用你們的話說,這就叫話語權。我真的該及早地提醒她,無原則的嘮叨,就如一劑慢性毒藥,沒有抗藥性的人,比如像我女兒那樣的孩子,聽久了是會昏昏欲睡的。
說來說去,現在該說我的女兒了。我的女兒你沒見過,1980年生的,長相像她媽,很漂亮,個頭隨了我,身高一米七一。小時候她的性格也像我似的,很開朗,愛唱愛跳,上小學時就得過舞蹈獎。她媽媽曾想任由她的天性,長大了去跳舞,像刀美蘭、楊麗萍那樣成為舞蹈家。可我沒有同意,我在這一點上很固執。我認為跳舞不是正經的吃飯營生,我一直想把女兒培養成居里夫人。我在這方面受的教育,早已深入了骨髓。雖然我知道女兒根本就不是那塊料,雖然我知道自己是上門女婿,在這個家里我說的不算,可我還是為女兒做了決定。也許正因為我沒有家庭地位,我才那么執著地想讓女兒出人頭地。如今我一直在想,或許從那時起,禍根就已經種下了。女兒沒有聽姥姥和媽媽的,她服從了我的意志,每天放學除了寫作業就是上補習班。她的性格似乎也變了,變得抑郁寡歡,不愛與人接觸,或者說也沒時間與人接觸。她的生活單調得不能再單調,學習吃飯睡覺,睡覺吃飯學習。她姥姥說,我這是虐待孩子。我怎么會虐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呢?我這是想讓女兒有出息。當然,說我剝奪了女兒的理想我也接受,可說到底,這也沒什么,小孩子嘛,啥理想不理想的。誰小時沒有夢想,可夢想不能當飯吃。你小時的理想是什么?畫匠?為死人描棺材?好,很好,是門兒手藝,人總是要死的嘛,死了就要描棺材,可現在都變成骨灰盒了,你描誰去?你的理想會把你餓死的。扯遠了,還是說我的女兒吧。女兒還算爭氣,小學畢業時,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重點中學。我感到很欣慰,畢竟她在按著我的要求,一步步地與目標接近。

其實從那時起,女兒就患上了自閉癥,因為她的行為十分怪異
可是上了中學之后,我覺得女兒在一天天地改變。我不是個傻子,從某種程度上講,我還是個聰明人,起碼在這座沒有什么文化的小城市里,我還是有些頭腦的。對于女兒的變化,我也進行了分析,可我的分析畢竟只是我的分析,與女兒的生活并不搭界。首先,女兒在學習上遇到了困難。進入重點中學的孩子,哪一個不極端聰明?說句心里話,我雖不愿說,可我也得承認,我的女兒并不聰明,她是靠下死力氣考上重點校的。我以前總認為孩子們的智力水平都差不多,其實并不是這樣。人和人是有差異的。愛因斯坦就是愛因斯坦,你就是揪著頭發亂蹦,也成不了愛因斯坦的。在新的環境里,女兒的學習十分吃力,無論她再怎么用功,考試仍是常常不及格。這種打擊,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可能是致命的。女兒臉皮薄,覺得無地自容,每次考完試,都躲在屋里幾天不出來。其次,是她沒有遇到一位好老師,因為女兒的成績總是拖班里的后腿兒,老師常被扣罰獎金,惹得老師惱羞成怒,有一次竟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兒,說我女兒是靠作弊升入重點中學的。你說有這樣當老師的么?我沒念過多少書,可我對我小學中學的老師一直心懷感激,每逢過年過節都要去探望。如今的老師咋就這么混呢?孩子再不濟,你可以單獨跟她談,或者找家長,我們可以共同尋找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像我女兒老師這樣當眾羞辱人格,別說孩子,就是大人,也是受不了的。我現在一想起蘇聯的那部老電影《山村女教師》,就忍不住痛哭失聲。我記不大清那名蘇聯女教師的名字了,好像是瓦爾瓦拉·瓦西里耶芙娜。我不能貶低現如今中國所有的老師,但我女兒的這位老師,與瓦西里耶芙娜相比,還不如人家的一個腳趾頭。我不知道你讀沒讀過索霍姆林斯基的書,那是一個大教育家,他寫給兒子的信,都是談教育的,有點像《傅雷家書》,只不過他說的都是帶有普遍性的教育問題。現在中國的教師包括教育官員,有誰想這些事兒呢?都在琢磨怎樣從學生身上掙錢。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學生課上弄不懂的問題,你去問老師,他便裝糊涂,課下你給了他輔導費,他就絕對不糊涂了。我沒讀過大學,可“批林批孔”時也讀了點兒“子曰”什么的,我真的想不通,與幾千年前相比,我們的社會是進步了呢還是倒退了?有時我恨我的女兒不爭氣,可恨來恨去,我竟不知道該恨誰了。反過來想想,我若是我的女兒,絕不會有她那樣的忍耐力,非像董存瑞炸碉堡似的炸了他們。糟糕的是,我的女兒不僅不會炸碉堡,在學校受了氣,也從來不對我們說,全都淤積于心,自己扛著。十幾歲的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畢竟是有限的,她能頂得了幾天呢?其實從那時起,女兒就患上了自閉癥,因為她的行為十分怪異。她不停地剪指甲,不停地薅頭發,還總是藏東西,連家里的戶口本都不知被她藏哪兒去了。但當時我們太無知,忽略了這些細節。我們總是認為,青春期的女孩兒性格多少都是有些怪異的。現在想想,我真的連腸子都悔青了。
女兒最終沒有考上重點高中。普通高中就普通高中吧,我雖然大失所望,但也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實。假如我們交上幾萬塊錢,還是可以擇校的,可女兒死活不同意。起初我以為她懂事了,知道父母掙幾個錢不容易,實質上,那時她就對升大學或者說讀書感到絕望了,不想再自討苦吃。高一的上半學期,也就是女兒16歲那年,女兒交了一個同性朋友。從小學到高中,女兒是沒有什么朋友的,這都是我的過錯。我從來不允許她把同學領到家里來,怕耽誤她的學習。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內心肯定是很孤獨的。但有了朋友也不見得就是好事,假如你不慎交了一個人品不怎么樣的朋友,就要受到傷害。女兒的那個朋友也姓馮,嘴很甜,會哄人,每次到我家,都能給女兒——當然也包括我們——帶來許多歡笑。她模仿宋丹丹的小品,真是絕了,因此我們都叫她“馮丹丹”。女兒有了這個小姐妹,性格多少開朗了一些。這時,我的觀念也漸漸地改變了,覺得女兒只要健康快樂,比什么都強,將來好歹考個學校找個工作,最次找個好婆家嫁人也就得了。
這里住著的患者,多一半是女兒這樣大小的孩子。這到底是怎么了
正在我們以為不必再為女兒操心了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而且,這件事兒直接把女兒送進了深淵。
女兒的班里有一個男孩子,人長得很帥,學習也不錯。那是暑假期間,女兒無意中與“馮丹丹”談起了對這位男生的好感。我想,這或許是女兒第一次對異性發生興趣。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馮丹丹”竟把這件屬于私密的事情告訴了那名男生,而那個貌似“白馬王子”的男生實則是個十足的小痞子。開學的第一天,他就公布了我女兒對他的“追求”。學生們哄鬧著,有人還拿出了一瓶“哈啤”,非逼著我女兒與那個壞小子喝交杯酒。這些事情,我是過了一個多月才知道的。我當時就哭了,為女兒所受的委屈。我真想殺了那條小公狗和被我們一直信任著的姓馮的小母狗。從此之后,女兒再也不愿上學了,而且時常莫名其妙地就哭起來,有一回還把書包丟棄在公廁的糞坑里。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我們也只得考慮退學或者轉學了。可在本市,轉到哪里也不是個辦法。無奈之下,我只得向在外縣工作的弟弟求援。弟弟畢竟是弟弟,他答應了我們的要求。從女兒轉學的那天起,我老婆就辭職不干了,隨同女兒一道赴外縣,料理女兒的生活。
在叔叔家,女兒得到了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照顧,一切都歸于平靜,她又開始用功學習了,成績也不錯。我以為我們的噩夢終于結束了。可高二下學期的一天,我老婆打電話讓我趕緊過去。我的心直哆嗦,不用猜,肯定是女兒又出了問題。果然,女兒的病又重了,十七八歲的大閨女了,竟然整天光著身子在屋里走來走去,她媽媽給她披上床單,她就把床單撕得一條一條的。她吃飯光著身子,寫作業光著身子,睡覺也光著身子。這可真把我活活愁死了。我的頭發就是那年一下子變白的。我對她媽媽說,總這樣關著不行,得給孩子治病。我們去了長春,在一家精神疾病醫院一住就是小半年。讓我吃驚的是,這里住著的患者,多一半是女兒這樣大小的孩子。這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是哪里出問題了?我把腦袋想疼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這個謎底好像不是我這種人所能解開的。還是說我的女兒吧!治療是有效果的,女兒的行為舉止漸漸地趨于常人,我們帶她出去購物吃飯,一般人是很難看出來她患有精神障礙的。而且怪得很,從女兒住院以后,她一下子就變得聰明了,落下了那么多的課,她僅靠自學,回到學校,卻門門都能考九十分以上,直到如今,我也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后來女兒堅持要參加高考,我對她媽媽說,孩子想考就考吧,也不指望她什么,權當做游戲了。誰想女兒我又考了很高的分數,并且被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學錄取。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心里真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是該喜該憂。從做人上講,我應該如實跟學校陳述孩子的情況,可我又怕女兒再受打擊。我只能在心底祈禱,孩子的病徹底地好了,永遠也不會再犯了!為了女兒能順利地讀完大學,我也提前內退了,和孩子一道去上學。我們在女兒學校的附近租了一間房子,她媽媽在學校食堂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則每天早出晚歸,修理自行車。我人雖蹲在馬路邊兒,魂兒卻早跑到學校去了。每一天,我都是在提心吊膽中度過的。女兒和我們住在一起。我也曾多次鼓勵她去住校,過一過集體生活,多和同學接觸接觸,可她不肯,我也就沒有強求。好在大學的四年中,女兒只犯了一次病,也不是很重,只是不說話,看了幾次心理醫生,也就過去了。我絕對沒想到女兒的大學讀得這樣順,她畢業那天,我關在屋里哭得昏天黑地,我想我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兒,這是老天爺開眼了。我還想,只要女兒今后平平安安的,我吃多少苦受多大罪都行。
但我們的好夢做了還不到半年,女兒就從她們公司的11樓跳了下來
女兒找工作也是出奇地順利。她個子高,長相好,文文靜靜的,外語更是呱呱叫,一下子便被一家跨國公司看上了。她的薪水比起她的同學,也要高出一倍。拿到第一個月薪水的那天,女兒帶我們到西單,給我們兩口子買了很多新衣服,然后一家人又到“全聚德”吃了頓烤鴨子。女兒說,以后你們就不要出去打工了,我能養活你們。我和我老婆高興得全都哭了。看來女兒的病是真的好了。高興之余,我的心仍有些沉重。女兒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大學期間,她幾乎沒怎么接觸過男孩子,現在有工作了,而且還是好工作,應該考慮終身大事了。可我一直在想,女兒若是有了男朋友,她以前得病的事,是跟人家說還是不說?說吧,事情有可能就黃了,不說呢,不就等于欺騙人家么,良心上過不去。真是兩難啊!好在女兒說她現在還沒有找男朋友的打算,那就過過再說吧。但我們的好夢做了還不到半年,女兒就從她們公司的11樓跳了下來。她的頭被摔碎了。我的心也被摔碎了。公安人員封鎖了現場,此后又就女兒之死進行了調查,結論是自殺,而且排除了公司其他同事對她有行為和語言騷擾的可能。其實不用公安人員調查,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兒了。女兒有一個筆記本,平時一直鎖在她的抽屜里。這個小本子通篇只寫了一句話:跳,還是不跳?這個小本子是她上高二時她叔叔送給她的,看字跡,也是那時寫的。女兒想自殺已經想了很多年。她終于如愿以償了。
女兒的死幾乎使我精神崩潰,但我更多的是痛心。父母養育了你這么多年,就算你不給父母盡孝,你學了那么多的知識,又這樣年輕,總該給國家做些事情吧。以前人們常說,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現在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想想女兒得病的原因,說到底也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怎么她的承受力就這么差呢?我曾讀過一篇文章,說是要對小學生進行磨難教育,我認為應該這樣,現在的孩子生活得太好也太順了,稍不如意,就尋死覓活的,你也不想想,這會給家人帶來多大的痛苦,給社會帶來多大的麻煩。至于我的老婆,我真的不想說了。她也跟她的女兒一樣,連聲招呼都不跟我打就匆匆地走了。我理解失女之痛給她帶來的毀滅性打擊,可一個堅強的人,無論碰到啥事兒都要咬住牙。你說我就不痛苦么?痛苦,撕心裂肺般地痛苦!可我得活下去。為啥要活下去呢?我就是想告訴別人,特別是告訴孩子們,活著是你的義務,是你的使命,任何人都沒有權力結束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