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愛蓮

又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盛夏季節，老家杭州的曲院風荷，西泠橋邊又該是翠蓋紅靨、蕖香飄逸、璀璨一片了。想起老家的荷塘美景，再翻讀宋朝文學家周敦頤的《愛蓮說》：“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真是感慨良多：蓮的拒污反腐的氣節讓人感佩，為人楷模。不過，我之愛蓮，除此之外，還有它的“居大功而不傲”的高貴品質。

為了袒露我也愛蓮的心路歷程，我想說：

一說蓮的身世

蓮，據《辭海》記載：蓮、蓮子、蓮蓬。《爾雅·釋草》：“荷、芙蕖……其實蓮。后多與荷混用。”這里說的蓮，包括蓮花（荷花）、蓮葉（荷葉）、蓮蓬（及其籽即蓮子）等。

自從在柴達木盆地發現千萬年前的荷花化石；在七千前的“河姆渡文化”遺址、五千年前的“仰韶文化”遺址中先后發現荷花花粉化石和炭化蓮子；到公元前11世紀的西周時代以后，我們的老祖宗就把蓮的各部位陸續引入庖廚。蓮把它的全身奉獻給世界，賦人以美味，賜人以健康，創下了讓人咋舌的功勛。例如：

荷花。又稱“菡萏”、“芙蕖”、“水芙蓉”。中醫認為其味甘苦、性溫，可活血止血，去濕消風。山東菜“炸荷花”就是兩瓣荷花，中夾豆沙，掛糊油炸，是當地傳統健康甜食。

荷葉。又稱“”、“蓮葉”。烹飪中取其清香，增味解膩。中醫認為其味苦澀、性平。可清暑利濕，升發清陽、瘀止血。杭州的荷葉粉蒸肉、陜西的荷葉粉蒸雞、常州的王四叫化雞，都以鮮荷葉包裹主料增香，成為當地盛傳不衰的美食。

荷蒂。荷葉的葉蒂，又稱“荷鼻”，中醫認為它可以“生發元氣、健脾胃、止渴止痢固精”。據《老老恒言·粥譜》記載：“以荷鼻和米煮粥，香清佳絕、健脾強胃，自有奇功。”

蓮子。蓮子營養豐富，有養心益腎、補脾澀腸、收斂鎮靜之功，對脾虛泄瀉、慢性腸炎、神經衰弱及遺精、多夢等癥有輔助療效。

蓮子分鮮、干兩類。鮮品可生食，也可與葷料配伍，如名菜鮮蓮炒雞丁、鮮蓮燉鴨羹，吃來清利爽口；干品可作糕點餡料，如蓮蓉月餅、蓮蓉蛋糕；也可與桂圓一起燉作甜品服用；還可作八寶鴨的填充配料。

藕。《詩經》稱“光旁”、《本草綱目》稱“靈根”、《神農本草經》稱“蓮藕”、《庶物異名疏》稱“雨草”等。藕可蔬、可果、可糧，也可磨粉作“藕粉圓子”，更可煨排骨湯、煮藕粥，孔中灌糯米，煮熟切片淋糖漿就是風靡杭菜食市的冷菜糯米糖漿酥藕。藕營養豐富，中醫認為其味甘、性寒，生用清熱涼血，散瘀；熟用健脾開胃，益血生肌。

二說不平蓮藕受屈

世上自有許多不平事，那些默默奉獻的小人物，縱然勞累一生，結果空空而去，贏不到人們的感謝，贏不到人們的歌頌，更贏不到人們的尊敬。藕就是這種可悲的角色。

三千多年來，藕來到世上，它對人們以身相許。于是貪婪的人們將它剁之、切之、烹之、炸之；啃其肉、呷其汁以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汲取強健自己身體的營養。人們把這一切看作金錢與商品交換的結果，談什么歌頌和尊敬？

大概是這個原因，歷代文人雅士，對由藕的“乳汁”撫育而成的荷花、荷葉歌頌備至：“荷香隨坐臥，湖色映晨昏”、“雨紅蕖冉冉香”、“荷深水風闊、雨過清香發”、“荷葉似云香不斷”、“留得殘荷聽雨聲”、“胭脂雪瘦熏沉水，翡翠盤高走夜光”、“溪上新荷初出水，花房半弄微紅”等等。不一而足，卻惜墨如金地只字不提作為“母親”的藕對其“子女”的恩澤和對人們的奉獻。充其量，不過是將它比作類似“妾心藕中絲，雖斷猶牽連”的戀情而已。

如此這般，我怎能不為這位“母親”叫屈？！

三說藕的慷慨

我為藕打抱不平，過后細想原來是瞎起勁，藕卻有著中國傳統婦女忍辱負重的好脾性，任你們不將它放在眼中，它卻是我行我素、含辛茹苦地澤惠天下，終于感動一些頗知好歹的君子，他們奮筆疾書，為藕樹碑立傳。漢代著名辭賦家楊雄在他的《蜀都賦》中就有“……其淺濕則生……藿（豆葉）（）青蘋，草葉蓮藕（藕）……”的記載，這是一篇比較系統地介紹漢代四川地區烹飪原料、烹飪技術、飲食習俗的經典著作，蓮能榮立其間，也算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了。

還有由一位距今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北魏時期高陽太守賈思勰撰寫的，世界上被完整地保存下來的最早的一部杰出的農學和食品學的經典著作《齊民要術》，也記載著藕以身相許，供人美味的事跡。書云：“蒸藕法：水和稻穰糠，揩令凈，斫去節，與蜜灌孔里，使滿。溲蘇面，封下頭，蒸熟。除面，寫去蜜，削去皮，以刀截，奠之。”這是最早的蒸糖藕，后來發展到孔中灌糯米、蒸熟切片供食。

又據《中國烹調大全》記載，被列入《食珍篇》的“石榴粉”是宋代著名湯菜，也是藕的慷慨奉獻。書云：“藕切細小丁，用梅水（取其酸味）同胭脂染藕，調綠豆粉拌之，入雞汁中煮熟，宛如石榴子，食之甘鮮，略帶石榴酸味。”

清代出版的《調鼎集》除列舉醬藕、炸灌藕、火腿藕等十多種藕的美味外，對如何將這“母親”修飾得格外嫵媚誘人也作了介紹：“白炭刮皮，則藕不銹；切用竹刀，煮忌鐵器；同鹽水食，不損口；同油炸面米食，無渣；同菱肉食，則軟而香甜；入草灰湯煮，易爛。”

最有情趣的，要算我童年時在杭州吃的藕粥了。每到新藕上市，藕粥攤幾乎隨處可見，攤檔案板以翠綠荷葉充臺布，端一碗深紫色口感柔糯的藕粥，佐以孔中有糯米的酥藕，那真是神仙般的享受。

其實，湖北的荷花不亞于杭州，中國的荷花品種資源中心和研究中心就設在武漢地區，因此湖北人對藕的賜予更是豐富多彩。最奇特的是他們用老得掉渣的老藕節來煨排骨湯，不僅煨得湯汁呈淡淡的紫色格外誘人、格外鮮美，而且那老藕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酥糯；又如湖北孝感還有千余年前留傳下來的美食“金錢藕夾”，也是用老藕削皮洗凈，沸水略燙，用鹽腌漬片刻，潷去鹵水，每兩片間夾入魚茸、蝦茸或肉糜，涂上用蛋清、鹽、味精和淀粉攪拌成的漿，再在表面用火腿、蔥花綴成的金錢備案油炸而成，不僅造型美觀別致、富麗堂皇，吃口也外酥內糯，腴香滿口，別具奇韻。

藕就是數千年如一日地不計功利、奉獻自己，真的讓我感佩無已。

四說藕的家庭

有其母必有其子女。藕的家族荷花、荷葉、蓮子，都以母親為榜樣，毫不吝嗇地奉獻自己。它們賜人美味和健康，前文已有述及，恕不重復。但它們潔凈身心的氣質，居功不傲的精神，讓我懂得做人的道理，讓我嘗到味外之味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