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投資金信信托？

“蘇格蘭銀行”概念出自汪曉峰們的發揮創造，境外投資機構至今徒具空殼

從今年7月13日以來，國內各媒體陸續出現了一條重大新聞：蘇格蘭銀行以4.975億元人民幣入股金信信托投資股份有限公司（下稱金信信托），成為其最大的外資股東。

金信信托公司，以及從今年3月起以金信信托董事長身份活躍于國內資本市場的汪曉峰，正是提供這一重大消息的主要來源。

在金信信托以公司名義向媒體發出有關新聞稿后， 43歲的汪曉峰還親自接受一些財經媒體采訪，“細說蘇格蘭銀行、金信姻緣始末”。

據汪曉峰等金信信托高層對外宣稱，此次“蘇格蘭銀行入資”，僅是金信信托增資擴股的第一步；目前資本金在10.18億元的金信信托在引進外資后，還將通過進一步增資，最終成為總資本金達到25億元的大公司，與其同時持有證券、信托、期貨金融牌的身份更相稱。

此新聞公布前后，正值蘇格蘭皇家銀行有意投資中國銀行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更給了一般讀者更多的聯想，顯出金信信托之于外資的巨大魅力。

然而，《財經》事后的采訪表明，此次所謂的“蘇格蘭銀行投資金信信托”，絕非事實，而只是汪曉峰們的一種美妙說法。

其實，此次已經發生的“金信引資”不僅與蘇格蘭銀行幾無干系，且外方投資主體“蘇格蘭泛盈投資控股有限公司”（Scargold，下稱泛盈投資）至今徒具空殼，外資股東投資尚未到位，其余投資尚待任曉峰本人籌措。

很顯然，此次金信引資行動主要是一次汪曉峰們的“自摸游戲”，游戲者的深層動機很值得揣摩。

“蘇格蘭銀行概念”由來

早在今年7月中旬“蘇格蘭銀行投資金信信托”的消息傳開之后，蘇格蘭銀行就已經向金信信托提出了異議。

7月12日之后，國內媒體的報道無一例外地稱蘇格蘭銀行透過旗下的泛盈投資入股金信信托，投資金額為4.975億元人民幣。

這一由金信信托主動向媒體提供的消息并不屬實，因為蘇格蘭銀行在泛盈投資并沒有投資。

蘇格蘭銀行總部在蘇格蘭愛丁堡，是全英最大的房地產按揭銀行，英文全名為“Halifax and Bank of Scotland”（縮寫HBOS，對外亦稱“HBOS集團”）。其媒體關系主管馬克艾略特（Mark Elliott）今年9月在英國告訴《財經》，蘇格蘭銀行只是在北約克郡的房地產公司斯嘉博地產集團（Scarborough Property Group，下稱斯嘉博）持有19％的股權；而斯嘉博又在今年新成立的合資公司泛盈投資持股19.9％。

據此，則蘇格蘭銀行之于泛盈投資，只是小股東之小股東，最多擁有不到4％的間接權益。艾略特說，蘇格蘭銀行在接到英國《金融時報》詢問后方始知道，自己竟被當成了入股金信信托的主角。在提出異議后，金信信托已做出更正，可惜為時已晚，因為影響已經出去了。

遠在愛丁堡的艾略特，當然難以洞悉此次“誤會”之原委。

《財經》了解到，金信信托與泛盈投資的合約在今年7月18日簽署。此前的7月12日，金信信托向各大媒體發出關于蘇格蘭銀行入資之新聞稿。媒體上一時沸沸揚揚，泛盈投資也為人所熟知。

18日簽約當天，金信信托又發出第二份新聞稿。此時，“蘇格蘭銀行”已悄然隱去，投資額4.975億元也不復存在；而“蘇格蘭泛盈”成為簽約主體，其主要股東則成了“Scarborough等英國地產和金融機構”。在公司新聞稿中，金信信托更強調了蘇格蘭泛盈將成為該公司“單一大股東”、持股19.9％之情節。

事實上，即便在7月18日的簽約儀式上，金信仍有意無意地續寫了“蘇格蘭銀行概念”。簽約儀式于當天下午在杭州舉行，金信信托的第二份新聞稿稱，“出席儀式的有英國斯嘉博集團（Scarborouh)主席Kevin McCabe先生，蘇格蘭銀行 （HBOS）集團公司部主管John Mclymont先生，英國大使館官員Wendy Shepherd先生。”

當晚，為慶祝簽約成功，又在杭州黃龍體育中心舉辦了一場中英足球友誼賽，對陣雙方是英甲勁旅謝菲爾德聯隊和浙江巴貝綠城隊。引人注目的是，賽場上張掛著醒目的橫幅“蘇格蘭銀行－金信信托杯足球友誼賽”。

謝菲爾德聯隊系凱文麥凱比家族資產。“這是我的球隊，蘇格蘭銀行是我們斯嘉博集團的開戶銀行，所以請了約翰麥克里蒙（John Mclymont）來看比賽。”麥凱比事后告訴《財經》。

艾略特則澄清說，約翰麥克里蒙是蘇格蘭銀行在曼徹斯特的一名高級經理，但并非公司部主管，“在蘇格蘭銀行，比他級別高的人有幾百個。他是受邀去觀看球賽的。”

出席簽約儀式的另一位“英國大使館官員”溫迪謝弗德則并非先生，而是一位女士。經《財經》向英國大使館確認，謝弗德女士系英國駐華大使館簽證處官員，月前從北京調至上海領事館簽證處工作。而上海領事館的新聞官向《財經》表示，謝弗德女士并未出席此次簽約儀式。

由于金信信托對此前的“蘇格蘭銀行入主”并未作出任何澄清，7月18日簽約時的精心安排，成了對此前預發消息的證實。這可能正是汪曉峰們更愿意看到的結果。

從葛政到汪曉峰

明明是自己在境外注冊公司再投入境內，為什么要說成是“成功引資”？境外英方合作者明明是一家房地產商，為什么非要夸大成蘇格蘭銀行？個中堂奧，當然只有汪曉峰及金信信托少數知情人可以說清。

其實，由于汪曉峰們的精心操作，“蘇格蘭銀行入股金信信托”已成為7月中旬國內最為轟動的財經新聞。這不僅由于中國信托業向來鮮有外資入股的案例，更因為金信信托自去年以來就陷于一系列不利傳聞之中，并在事實上陷入困境。

汪曉峰，正是在金信信托流年不利之際，于2004年登上了這家曾經號稱“江浙第一猛莊”而今麻煩纏身的信托公司的前臺。

在汪曉峰之前，浙江本地人葛政一直是金信信托這一地級信托公司的掌門人。

葛政，1961年生人，曾任工商銀行金華市分行下屬信托投資公司副總經理。1991年，他所在的信托公司并入新成立的金華市信托投資公司，葛出任新公司副總經理，后來升任總經理。

1996年，正值國內信托業第一次大整頓之年，國家要求所有信托公司必須達到注冊資本金3億元的下限。于是，公司當年再度增資至3億元，并引進了浙江省外的一批股東。

2001年，金華信托第三次增資，資本金達到10.18億元。在這次增資擴股中，葛政實際控制的通和投資控股有限公司（下稱通和投資）成為第一大股東，持股13.785％；原第一大股東金華市財政局退居第二，持股9.958％。葛政由此正式出任金華信托董事長。

金華信托于2002年更名為金信信托，在此前后，于國內資本市場屢有“驚人之舉”。其中廣為外界所知者，系其先后入主長豐通信（深圳交易所代碼：000892）、金地集團（上海交易所代碼：600383）、伊利股份（上海交易所代碼：600887）等知名上市公司；同時進入基金業和證券業，旗下擁有博時基金和金信證券，在二級市場頻頻坐莊，開始以“金信系”聞名。

2003年11月，葛在上海注冊成立了上海金信投資控股有限公司（下稱金信控股），公司注冊資本2億元，控股大股東系葛個人控制的通和投資。次年，金信控股遷入上海市中心的高檔寫字樓華敏翰尊國際廣場，占據整整三層。知情人稱，葛政曾有意將金信信托的注冊地也從浙江金華遷往上海。

2004年既是葛政鼎盛之時，亦是“金信系”衰頹之年。接近葛政的香港資本市場人士告訴《財經》，葛在2001年之后頻頻擴張，但股市連年熊市，“金信系”在二級市場虧損嚴重；至2004年，葛政在金華當地銀行的債務已達20億元之巨。

“當地政府有意讓葛政退出金信，出售其股份及資產以償債。”知情者稱。

上述說法或許是葛政退出的原因之一。廣為外界所知的“金信系”衰落的導火索，則是2004年底“伊利事件”案發。當年12月，一場質詢伊利高管涉嫌挪用國債資金、變相MBO的風暴突起，由此牽出金信信托。

金信信托曾于2003年3月從呼和浩特市財政局手中受讓2802.8743萬股伊利股份，每股作價10元，占股14.33％，成為第一大股東。

“伊利事件”爆發后，金信信托被指涉嫌協助鄭俊懷等人完成隱性MBO。今年4月，呼和浩特政府正式從金信手中回購伊利股份全部股權。

正是在2004年底，陷于困境的葛政結識了來自香港資本市場的“能人”汪曉峰。今年3月，汪曉峰正式走上前臺，成為金信信托董事長。

斯嘉博入局

9月13日，正在西班牙度假的斯嘉博集團董事長凱文麥凱比在電話中告訴《財經》，他約在2004年下半年結識汪曉峰，“汪是一個24小時工作不知疲倦的人物，我認為他是一個正經的生意人。”

汪曉峰現年43歲，畢業于中國中央財經大學，獲美國喬治城大學MBA學位。上世紀末他入籍加拿大，曾任Pacific World Asset Management Limited亞太區投資董事，持有經濟及會計學學士和金融碩士學位。1999年前后，汪從加拿大回國，就職于深圳市創新科技投資有限公司，擔任下設的投資委員會秘書長，但任職未久即以個人原因辭職，轉赴香港。

當汪在2004年底結識葛政時，其身份是香港新鴻基國際有限公司執行董事。知情人告訴《財經》，葛欲委托汪替其出售在金信的股份。汪曾在去年底、今年初為葛政找來國內三家民營公司，有意接收葛實際控制的金信信托股份，但因種種原因未果。引進內資不成，汪曉峰遂將目光投向海外。

今年3月，汪曉峰正式接任金信信托董事長。金信信托內部人士稱，葛政早在2004年初即不再擔任金信信托董事長，僅留任董事一職，公司董事長由葛的舊部趙海華接任，直至今年3月轉于汪曉峰之手。

但知情人透露，汪的任職至今未獲正式認可，在金信信托的工商資料中，董事長仍是趙海華。“葛、趙二人曾向汪表示，只有引進資金后，才能正式坐莊。”

出任金信信托董事長后的汪曉峰對外身份含糊，時常被視為“新鴻基之代表”，市場甚至出現其代表新鴻基入資之說。但香港新鴻基集團執行董事唐登向《財經》確認，汪于今年三四月間“因個人原因”辭去了在新鴻基的職務。“新鴻基本身既無入股金信之意，也從未擔任過金信的財務顧問。”

今年5月，汪曉峰與麥凱比在英國北約克郡的斯嘉博成立了“Scargold （Holdings）Limited”。這就是后來汪曉峰在國內廣為宣稱的“蘇格蘭銀行旗下之策略投資基金”。

凱文麥凱比是英國北約克郡一位知名房地產商。截至2004年末，麥凱比家族資產總值為7000萬英鎊，在當年全英富豪榜中排名第568位。麥氏家族的主要資產之一，就是其持股61％的斯嘉博房地產集團。

泛盈投資公司成立后的主要業務，就是今年7月18日在杭州與金信信托簽署的入資協議。在《財經》正式向汪曉峰問及該公司股東構成時，汪氏顯得諱莫如深，稱不可示人。

對此，泛盈投資的主角、斯嘉博集團老板凱文麥凱比9月17日下午在倫敦接受《財經》當面采訪時表示，斯嘉博僅持有泛盈19.9%的股份，其余由中方投資，至于中方投資者的具體構成，他尚不清楚。

英國企業注冊處的資料顯示，泛盈共有五名董事，凱文麥凱比和汪曉峰各占一席，分別擔任董事會主席和副主席。其余三名董事，一位來自北約克郡，其余兩位均是華人，分別來自香港和上海。

麥凱比還告訴《財經》，“泛盈目前其實什么都沒有。”而對于斯嘉博來說，只有確認了投資金信是百分之百的好投資，才會投入第一筆資金。“即便投資，我們也只是在泛盈投資19.9%。”

“——我們現在還處在盡職調查階段。我們只是也許會投資金信信托。”凱文麥凱比強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