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龍：兩個視角看美國經濟

在美國巨大的經常賬戶赤字會造成何種后果的問題上，嚴肅的經濟學家們站在了截然相反的立場上

8月，我參加了美聯儲在堪薩斯城的會議。在會上，我吃驚地發現，在美國巨大的經常賬戶赤字會造成何種后果的問題上，那些專門研究就業、通脹和總產出的宏觀經濟學家，與專門研究國際貿易、投資和支付的國際金融學家，雙方的見解是如此涇渭分明，以至于針鋒相對。

國際金融學者們聲稱，巨額赤字的可能后果之一是嚴重的金融危機，痛苦而漫長的衰退可能成真，而且，情況比大蕭條以后的任何時期都要更糟。但主要研究美國國內經濟的宏觀經濟學家給出的答案卻迥然不同。他們說，聯儲擁有足夠的政策工具來穩定經濟，如果國際炒家對美國貿易赤字發難，引起美元貶值，那么美國就業更可能上升而不是下降。

后者的理由或多或少是基于以下的邏輯：假定未來的某一時點上，外國私人投資者由于赤字失去對美國經濟的信心，或者外國央行不再愿意購買大量美元債券以保持美元的高匯率，或者兩種情況同時發生，那么美元將會貶值；美國商品在外國市場上將變得便宜，外國消費者會購買更多美國商品，從而使美國出口部門的就業上升。

當然，宏觀經濟學家們承認，調整過程中會有些許困難。第一，工人們可能會發現，他們不很適合在出口部門工作，找到恰當的職位并不容易，結構性失業將會暫時上升；第二，較高的進口價格會形成一個小規模通脹，聯儲將不得不通過提高利率來加以防范，這又會造成失業上升；第三，出口的繁榮和美國出口商的擴張沖動將會提高經濟增長率和工資，引起工資推動的通脹，美聯儲仍然得通過升息來控制。但總體而言，即便美元匯率經歷一次較大幅度而且迅速的下降，也仍然是一個讓經濟走向新的均衡的機會，而不是危機，就業也更可能上升而不是下降。

宏觀經濟學家們的另一個論據是，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美國貿易赤字從占GDP的3.5％減少到零，同時也沒有明顯的衰退。在1985年至1990年的大多數年份里，赤字減少，而美國經濟擴張。

國際金融學家回應道，1985年至1990年是個特例。第一，當時一上來就有一個強有力的供給沖擊——由于美國把軍事保護傘擴展到阿拉伯世界，沙特提高了它的石油產量，導致油價減半；第二，上世紀80年代后期，歐洲特別是德國經歷了快速的經濟增長，美國出口從而大增，因為歐洲在經濟高速增長時，購買美國商品的傾向也總是很強烈；第三，日本政府當時認為美元匯率下降并不很快，市場仍然有序，于是購買了過多的美元債券，導致日本貨幣量大增，這一因素最終在90年代日本悲劇性的房地產泡沫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以上任何一個條件，在今天都無法成立。各國政府現在對重蹈日本覆轍的危險是慎之又慎，絕不會冒險去減緩美元的貶值；如果美元迅速貶值，美國的結構性失業就會增加。而且，過去一年里油價不是減半，反倒是倍增。另外，這回高速增長的不再是歐洲，而是亞洲——亞洲對美國大多數出口商品的購買傾向總是很低的。

所以，國際金融學家看到的前景是迥然不同的。他們關注的是其他國家央行放棄大規模的美元購買計劃，導致了美國長期利率保持在高位，同時伴隨著美元的貶值；高利率會馬上抑制消費支出，并在一段時間之后減弱投資；出口的確會擴張，但這要在消費和投資下降一兩年之后才會發生；800萬到1000萬人口將不得不從服務和建筑業轉到出口部門和與進口商品競爭的行業，結構性失業必將上升。而且，長期利率上升也可能引發金融恐慌，因為大型金融機構的短期債務和長期資產之間的不匹配會形成巨大的金融壓力，破產也會更多地發生，如同在墨西哥、東亞和阿根廷發生的危機一樣。

對于國際金融學家展示的這個圖景，宏觀經濟學家反詰道：這怎么看都像是一個貨幣政策失敗的案例。為什么聯儲非要讓長期利率高企？難道僅僅因為其他中央銀行取消了他們的美元購買計劃？難道美聯儲自己不能介入，通過購買國債，讓長期利率保持在一個有利于實現充分就業的水平上嗎？難道美聯儲沒能力做到這一點嗎？

是的，美聯儲沒這個能力——國際金融學家回答說。美元匯率下降將會增加進口價格，這相當于一個逆向的供給沖擊。聯儲的對策不是減低利率，而是提高利率；不是購買債券，而是賣出債券，這樣才能保持國內價格的平穩。換言之，聯儲將被迫在充分就業和價格穩定之間做出抉擇，而且它必將挑選后者——20世紀70年代，聯儲做出了相反的選擇，其教訓是深刻的。

作者布拉德福德德龍（Bradford Delong）為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