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眾多雅人高士只顧自己去雅,不屑將自己的名聲與馬桶掛鉤,更無意于推進此類關(guān)系民生的改革
中國過去的月亮往往比外國的圓。最高當權(quán)者的日常起居尤其如此。
拿進食禮儀來說,十六世紀法國國王就餐時的花活兒,著實不少。先要由神甫念上一通餐前祝福經(jīng),然后由國王下令“傳膳”。御膳總管聞訊立即安排,隨后一隊人便會端著飯菜從御膳房魚貫而出,送飯大軍兩旁要有弓箭手和持戟武士列隊護送,在場的侍從們必須行禮致敬。自打路易十四的爺爺亨利四世時起,君主每天吃飯就是如此。
其實,這等花活兒在中國早已被玩兒爛了。據(jù)《夢梁錄》記載,南宋皇帝的餐廳曰嘉明殿,隸屬殿中省的御廚房則位于與大殿相對的東廊門樓。嘉明殿上,常年有兩列武裝警衛(wèi),四周的廊廡,則布滿了皇家服務人員;光是伺候皇上進餐的,就有小園子、快行、親從、輦官、黃院子等許多名堂。皇上傳膳之后,警衛(wèi)要馬上在殿中省和嘉明殿之間排成兩排,禁止閑雜人員穿行。之后“省門上有一人呼唱,謂之‘撥食’。次有紫衣裹卷腳幞頭者,謂之‘院子家’,托一合,用黃龍繡合衣籠罩,左手攜一條紅羅繡手巾進入,于此樣約十余合,繼后又托金瓜各十余合入。”正餐之外,君王還可隨時招呼零食小吃,名曰“泛索”,估計場面也小不了。
其他方面的儀軌,中國老大同樣不讓西洋同儕。亨利四世的兒子路易十三很“拽”,和朝臣商討軍國大事時,偏偏喜歡坐在馬桶上發(fā)表高見,因而聲名遠播。至今,印度的一家馬桶博物館中,還有他老人家“御座”的復制品。不過,此等行徑比起中國帝王來,起碼要晚一千多年。司馬遷在《史記》之中,對漢武帝劉徹的類似舉動已有明確記錄:“大將軍(衛(wèi))青侍中,上踞廁而視之。”踞,是兩腿前伸呈“倒八字”的坐姿,故而劉徹所用之潔具,必為馬桶而非蹲坑。
漢武帝確實是雄才偉略,坐在馬桶之上,和大舅子衛(wèi)青咬咬耳朵,就能把征剿匈奴之類的大事辦了。實在是高!不過需要指出的是,中國古人不穿內(nèi)褲,袍服之內(nèi)便是一馬平川,因此當眾踞坐,實在很無賴。
窈窕淑女遇到“情況”,自然不可一踞而就。據(jù)《萬歷野獲編》記載:“明制三品以上命婦,遇太后中宮大慶元會令節(jié),例得朝賀。……命婦入朝,例許帶一婢,俱以女或媳充之,后妃賜問,亦全不諱,更問字何氏,嫁何年,讀何書,艷黠者多叨橫賜。又每人給一圍屏一溲器,可謂曲體之至。”如果沒有這段文字,人們很難想像,皇城之內(nèi),居然出現(xiàn)過布幛高張、四起的亮麗風景,太后娘娘居然要為誥命夫人們的“方便”問題而操心。
此等場面西洋其實也曾有之。路易十四的兒子路易十五當政時期,巴黎便有經(jīng)營性流動廁所。主其事者手持錫制馬桶和一塊大布逡巡街頭,還不時高喊:“誰都知道該做什么了吧?只要兩個蘇。”知道“該做什么”的人交錢之后,該人便會用大布罩將此人從上到下罩住,好在大庭廣眾之下隨意“”。可見,逢到人生之大事,中外的解決思路往往并無二致。
中國攜帶流動廁所者,也有文人雅士。晚明的陳繼儒(號眉公)便是一個。陳眉公是散文小品名家,又能畫兩筆畫,編幾本暢銷書,因此盡管不仕不賈,日子過得卻很滋潤。據(jù)《梵天廬叢錄》收錄的資料:“陳眉公每事好制新樣,人輒效法。其所坐椅曰眉公椅,所制巾曰眉公巾,所食餅曰眉公餅,所交娼妓為眉公女客,已可笑矣。其尤者,至其溺器,空其底,以便野坐,則呼曰眉公馬桶。”對于“眉公馬桶”的命名,后代另一個日子過得很滋潤的文人李漁頗不以為然,并在《閑情偶寄》中大發(fā)感慨:“噫!馬桶何物,而可冠以雅人高士之名乎?”眾多雅人高士只顧自己去雅,不屑將自己的名聲與馬桶掛鉤,更無意于推進此類關(guān)系民生的改革,于是等到十九世紀末抽水馬桶已在歐洲普及時,紫禁城中的老佛爺依舊只能把玩那精致無比的老式馬桶。所幸,其時已無命婦朝賀制度。
回過頭再說漢武帝。其實,他坐在馬桶上接見的只是衛(wèi)青之類的親信。另一個大臣汲黯匯報工作時,“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汲黯官位雖不甚高,卻敢于當眾講真話,往往讓劉徹下不來臺。劉徹在惱火之余依然能敬重他,也算是個明君。不過,此類人物最多只能博取“上不冠不見”的虛名,難有進步,因此官場之有志者,還是要力爭與“上”同廁之類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