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會的。
你又如何知道。
我的心臟在告訴我,你聽。
那么我們死也要在一起,是不是。
是的。
請你答應。
如果有天你走去了天邊那么遙遠的地方,都別忘記我,好嗎。
A
電話突然響起。連綿的長音把寂靜的夜一下擊碎。因為第二天有重要的口語考試,宿舍的女孩子們都已早早入睡。蘇藍安,你的電話。深更半夜吵得要死,還讓不讓人活了。說完便把話筒猛扔到桌上。這一扔,正好砸在藍安的玻璃杯上。只聽見“砰”的一聲,杯子里的水慌亂地流了出來,碎玻璃片兒到處飛揚。整個宿舍的女孩子都被驚醒了。
接電話的女孩子前陣子剛失戀。男孩子受不了她的過分任性,提出分開。女孩又哭又鬧,還揚言要割腕,到最后也不過是在手腕的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沒留下什么痕跡。男孩子頭也不回地走掉。決心已下,剩下的只有決絕。女孩子不甘心,逢人便哭訴,氣勢不亞于祥林嫂。反反復復喋喋不休。好似被人拋棄是天底下最可悲最委屈的事情。在宿舍卻依舊跋扈,沒有半點反省的意思。這樣的女子這些的行為在蘇藍安看來連被說是幼稚的資格都沒有。可是她這一扔,真把蘇藍安有些激怒了。
等下再與你算賬。藍安心里這樣想著。亦是性格倔強的女子,麻煩找來自己身上再也無法以沉默帶過。從上鋪下來,想先去聽電話。拿起話筒的時候不小心被桌上的碎玻璃渣給扎了。鮮血立刻從手指尖冒出,顧不上包扎。好像對方只說了幾句話,藍安便把電話掛上。傷口疼得鉆心,下意識地身體顫了一下。
你以為你失戀就是世界最大不幸是不是。說完便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塊碎玻璃要朝那女孩扎去。宿舍的女孩子嚇壞了,連忙拉住蘇藍安。別以為大家都不說你就是怕你了,我今天倒要讓你知道點厲害。那女孩聽到這話也是火冒三丈。“蹭”地從床上跳下來,兩個扭打在一起。旁邊的人拉都拉不住。直到樓管阿姨上來,把處分開除掛牢嘴邊。女孩這才停下來,松手的時候臉被藍安又給狠狠抽了一記。“哇”地哭了。好像挨了頓冤打一樣。我要求調換宿舍。這是蘇藍安走出房間最后說的話。
校門被那幾把銹跡斑斑的大鎖給拴牢了。藍安向四周望了望,想起后門的鐵柵欄。身手還算敏捷。凌晨的馬路上車輛稀少,路面剛灑過水,潮濕得很。空氣里有一種水氣夾雜塵土的味道。恍惚間。突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個人這么跑出來了。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來這個城市三年,始終沒有讓自己真正融入進去。走在人群當中的時候亦覺得自己是個外鄉人。作短暫停留,總有天還是會離開。
路上幾乎沒有什么人。偶爾聽到幾聲貓叫,應該是流浪的貓兒,叫聲那么凄涼。漫無目的地在寬闊的馬路上走。平時再繁華的街道,到了夜晚還是歸于這樣的平靜。坐到路邊的臺階上。雙手環抱住膝蓋,下巴尖正好抵住堅硬的膝蓋骨,把頭深埋下來。這是蘇藍安常做的一個姿勢。這樣寂寞孤獨的一個姿勢,以前莫言看到的時候總說藍安你這樣真讓我心疼,然后藍安會抬起頭,干凈的臉上揚起漂亮的微笑對著莫言。眼神亦是堅強。
莫言,你走了這么久,留下我一個人在這里看日升月沉。漸漸迷失了方向。
林莫言走的那天陽光明媚,藍得清澈極了的天空上漂浮著大朵雪白的云。一群人在機場送行。藍安,你要等我回來。這一句等,仿佛在身體上烙下印跡,永不能磨滅。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蒼老。這是蘇藍安后來才明白的事情。
B
鞋有些硌腳,走著走著便覺得疼得不行。把鞋脫去一看,腳后跟磨去大塊表皮。然后看看手指上隨意貼的OK繃被血水浸濕。眼淚順勢就流了下來。自從林莫言出國了以后,蘇藍安便又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人前是堅強冷漠不可靠近,獨自一人的時候卻常常眼淚“嘩嘩”地掉,滴落在信紙上,一同被帶去地球另一端。這似乎是莫言走后便有的習慣。每天睡前寫一封信,或是一天的經歷或是突發奇想編寫的故事或是散落的心情,末尾不變的一句是,在等你回來的蘇藍安。
認識林莫言是在一個盛夏的午后,陽光刺眼空氣悶熱得讓人頭腦發暈。蘇藍安搭公車去做家教的人家家里。這樣壞的天氣里能坐上一輛空調車真是非常舒服的事情。看看窗外的風景,看看還在熱浪中苦熬的路人,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夢見自己在屋檐下躲雨,可是雨越下越大好像一時半會兒都停不下來。這時候突然過來一個人,把傘遞給蘇藍安。可是怎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臉。正準備仔細看看并道謝的時候被一聲大叫驚醒。原來是車開到終點了,司機在招呼乘客下車。蘇藍安睜開惺忪的眼睛。同時發現旁邊竟然坐著一個和她一樣因為睡著而坐過站的人。他朝她笑笑,燦爛得一塌糊涂。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天知道這世界上連這種尷尬的事情都會有巧合。
那天做完家教已經是傍晚了。夕陽西下。天已經沒有那么熱,還不時有微風吹來。走在天橋上的時候突然覺得后面有緊促的腳步聲。擔心是被壞人跟上,趕緊加快步伐朝車站走去,最后索性跑了起來。等到了車站才安下心來。周圍這么多人,應該不會有事。你,你干什么跑那么快啊。藍安聽見后面氣喘吁吁的聲音。一回頭便看到這個下午一同睡過站而現在又跟著她跑到車站的男子。突然就心存好感。我在那里等了你一個下午,我叫林莫言。你呢。
后來蘇藍安總是用這件事情逗林莫言。因為她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帥氣又不多話的男子怎么會在見第一次面后就等上一個下午,然后再跟著她尋求認識的機會。莫言說他是那天突然覺得悶了想找個人說話而你正好出現在我面前啊,就這么簡單。藍安聽了以后狂笑不止。心里暗暗想著,你這愚笨男子撒個謊都不會明明性格就沉悶又怎會心血來潮因為怕悶而與人搭訕呢而那人正好是我。
怎么又想起這些。
天空由漆黑變到灰白。天快亮了吧,藍安這么想著。
C
走到地鐵站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有工人開始在清掃馬路。秋風一吹,落葉滿地。只是一晚上,路邊的樹又光禿了不少。藍安下意識用雙臂將那薄外套裹緊身體。正趕上早班地鐵。每一次地鐵飛速開來的時候,耳邊都會滑過呼呼的風聲。那種感覺好像在別的什么地方也感受到過,一時想不起來。
清晨地鐵里,很少的人但大都神色疲憊,興許是還沒適應黑夜向白天的轉換。或打著瞌睡或發呆或拿著手機發短信。有早起趕去上學的學生,左手拿著在外賣餐車上買的早餐,右手拿著英語詞典,嘴里還不時叨嘮幾句。蘇藍安想自己中學時期也必定是這樣。每天沒日沒夜地學,為的是考上好的大學。那時候目標簡單直接。不像現在。藍安問自己,現在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沒有答案。在這種疑惑中緩緩睡著。
再次醒來的時候地鐵已經走了整整一圈,又回到藍安進站的地方。這時候人已經開始多了起來。很多上班族。穿價格不菲的職業套裝,在高級寫字樓里工作,拿豐厚的薪水,精明強干。只有在搭車這種略顯放松的時候。才稍顯真實一面。與旁人一樣。表情松懈沒有防備。
蘇藍安在西直門站下了地鐵。平時過來的時候總是能在地鐵出口看到賣唱歌手,低著頭撥弄著琴弦。通常都是年輕的男子。留碎長的頭發,前面劉海細碎遮住眼睛,面前放著帽子或其他能盛裝錢幣的東西,旁若無人地哼唱著歌兒。有時候也只是純粹地彈。干凈的旋律與四周嘈雜環境有些格格不入。可這讓蘇藍安還是感覺到美好。琢磨著今天能不能遇到。
走過長長的地鐵通道,還不時有呼嘯的風襲面而來,夾雜著復雜的氣味。看見出口邊有兩個年輕男女,把報紙平鋪在地面上,穿干凈的T恤和牛仔褲。男孩子抱著吉他,女孩子坐在旁邊,看上去非常和諧的樣子。唱的是FAYE的《乘客》。我是這部車,第一個乘客。你的愛人呢。藍安聽到這句話心里抽地疼了一下,定定地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好一會兒才走過去,把錢放進了手工精細的布兜里。微笑地說,你們唱得很好聽,謝謝。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這個給他們錢幣還微笑說謝謝的女子。蘇藍安,我記得你。女孩子突然這么說道。
蘇藍安被這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迷茫的看著女孩精致的臉。我是薛一純,以前與你一起在少年宮學畫,在你隔壁班上。藍安啊了一聲然后歪著腦袋看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那時你便才華出眾,畫得一手好畫。老師常常在班里夸你還把你的樣畫拿來給我們看,我和幾個同學還特意跑到你班上看你。你總是一個人坐靠窗的位子也不怎么說話,可是你眼神里的那種堅定到現在都一點沒有改變呢。藍安聽著這些好像沉封在箱子里很久的事情一下沒緩過神來。這是我男朋友,費子諾。一純指了指身邊那個抱著吉他的男子。男孩子禮貌地朝這邊笑笑。剎時,以為是林莫言又出現在面前,笑容亦是明媚燦爛。
薛一純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給蘇藍安,一邊說道,如果下次你想再聽這些歌的話,打這個電話便能找到我。藍安接過一純遞過來的紙片,笑了一下,然后離開。蘇藍安走在陽光普照的馬路上的時候心里在想,這些情景怎么好像在哪里發生過一樣。大概是在夢里,藍安又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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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不想回學校。在路邊吃了碗餛飩,然后去工具店買畫板顏料和畫筆。不知是不是聽了薛一純提起的那些,忽然很想畫畫。在小旅館里租了一個房間。屋子里有發霉的氣味,床單上有污漬未洗凈留下的痕跡,窗簾的一半也被撕扯下來,遮不全窗戶。把電視機打開,里面正在播一檔音樂節目。主持人采訪樸樹,問他對新專輯有何感想。這個四年前還郁郁寡歡不善與人交往的男子唱歌的時候總是特虔誠地把拿著麥克的手綣在左胸前就是心臟的位置輕輕地唱著那些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而在四年后面對記者采訪的時候已經能露出溫暖的微笑,神情愉悅地說謝謝自己的女朋友一路陪在身邊。新專輯的海報前陣子就在很多地方都貼出來,在藍天下獻給我最好的年華。蘇藍安記得那一次在海報前面看這句話看了很久。
泡了一個熱水澡。這才不到一天的時間,怎么好像歷經種種。像做了一個繁瑣的夢,很多張清晰或模糊的臉。沒有預兆。藍安心里這樣想。傷口開始結痂,這極好的皮膚愈合能力大致是專為容易受傷的身體所獨有。
把在工具店買的東西拿出來。自從林莫言走后,蘇藍安就沒有再畫過畫。沒有具體的原因,就是激不起興趣。一些畫插圖的活兒找她做,她也推掉或是介紹其他朋友完成。可是這刻,在這個陌生的小房間里。在經過一夜的晃蕩之后,突然有想畫下什么的欲望。
顏色調了很久。有時候一些事情很容易就與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馳。所以,能說出自己心里所想的畫出自己心里想畫的寫出自己心里想寫的做到自己心里想做的,亦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背景是大片的向日葵,蘇藍安這樣鐘情的太陽花。金色為容笑臉為型,總是積極向上不斷延伸的樣子。一個有著漆黑長發穿著白色棉布裙子的女孩子跑在它們當中。微側著臉。風輕輕吹來,裙擺輕撫裸露的小腿。她前面是一條寬寬的河,對岸是空蕩蕩的一片。藍安用陰影來處理了這部分。最后在邊上用黑色細筆寫上:即使你去了天邊那么遙遠的地方,都請別忘了我。
畫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房間里沒有開燈,樹影借助外面的燈光斜射進來。藍安在床上平躺下來,被四周陌生氣息包裹住,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突然震動。蘇藍安,你即刻回學校來,學校要記處分。
E
并沒有立即回學校,還是呆在小旅館里睡了一晚。這一覺睡得很安穩,無夢。這對于蘇藍安來說是極其難得的。記不起從什么時候開始,幾乎每晚入睡后都會有夢。有人說這是除了現實之外在經歷另一種人生,可是蘇藍安覺得這亦是睡眠不好的表現。看著黑眼圈日益明顯,看著一天天留下成長的印跡,自己也有些心疼。
去了一次香山,正趕上紅葉遍野。走很長的一段石子路,路兩邊是賣各樣小玩意兒的小店。把顏色鮮艷的長絲線拴在手腕上。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她說,蘇藍安,四周這樣喧鬧,怎么你心里還是一片落寞。
臺階加平坡路。就這樣歇歇停停走到山頂。要了一杯溫熱的奶茶,看遠處的山野在紅黃綠的顏色間跳躍。她想起那年與林莫言一起登山,在同心鎖刻字的地方老板問要刻些什么上去。莫言似乎想都沒想就說你就寫上林莫言直到死都會愛著蘇藍安。老板說字太多了刪改些吧。就這么磨到最后寫了個最俗但又最容易打動人的“我愛你”。他們一起把鎖扣在那段繩鎖上,像是把自己的幸福放在上面然后親自去拴牢一樣。爬到山頂的時候四周起了很大的霧,仿佛置身云海當中。林莫言的臉在大霧里反而變得清晰起來。他說,藍安,我想以后你做我的新娘。藍安笑著點頭,臉上的紅暈飛一樣地散開,踮起腳去親吻莫言。她說我會永遠的記住你今天的話。我要做你最美麗的新娘。
永遠有多遠。其實你我都是未知。
莫言,你的歸期好像變得遙遙無期。你去了那么遙遠的地方,我擔心有天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回學校的時候已經距離電話通知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在校門口遇到輔導員老師,剛畢業留校的女孩子,性情極好,待人真誠。喜歡T恤仔褲還有棉布裙子。這一點與蘇藍安倒是相像。也許是因一些喜好上的相同,兩人交情還算不錯。
藍安,你怎么現在才回來。處分已經記上。你怎么這么沖動……不過新宿舍也給你調換好了。
藍安,你這樣子讓我覺得擔心。
藍安微笑說謝謝。調換好了便好,我沒事的,你放心。亦是知道蘇藍安的脾氣。也不再多說。把新宿舍的鑰匙遞給她。
蘇藍安幾乎是跑進新宿舍的。一進去便看見幾個女孩子分別坐在各自的床上。看書玩電腦聽音樂。她們看著沖一般闖進來的蘇藍安,微笑以示友好。是向陽的房間,窗戶邊上放著幾個盆栽,桌子收拾得很干凈,窗簾邊的小細繩串上了各色的透明珠子,有點一簾幽夢的意思。一看便是熱愛生活的一群女孩子。有這樣細膩的心思,懂得享受生活。
F
開始恢復正常的生活。與宿舍女孩平和相處。花很多時間泡在圖書館里,喜歡這種被知識充滿的感覺。坐階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時陽光直射進來,曬在身上,感覺溫暖。在校園里穿行的時候,常能聽到有人在身后小聲議論。她啊,就是三年級的蘇藍安。傳奇女子。做平面模特,給出版社畫插圖,還給傳媒撰稿。與同學極少接觸。曾有一個男友,已出國。之后再未見身邊有異性出現。性格倔強……蘇藍安每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都依舊面無表情地走過,心里暗自奇怪這本是私人的事情為何還有這么些不相干的人打聽了解。
冬天就這么悄無聲息地來臨了。這個季節,什么都比較易碎。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話。突然很想去拍鐵路。蘇藍安,這個性格過于堅強又略顯古怪的女子,總是想到什么就必須立即去做,不然整天都無法平靜下來。其實這亦是非常難得。很多人,一開始都會有各自的理想和想要追尋的夢,可是只有其中的一些人懂得把握機會,立即去付諸實施。因此即使失敗了,他們也無怨無悔,然后再朝新目標大步邁去。而另一些人,忽而想做這個,忽而想嘗試那個,到最后什么也做不成,心境也已經過去。
打電話給薛一純。藍安還記得這個笑起來有漂亮酒窩齊齊黑色劉海可愛的如芭比一樣的女孩子。我是蘇藍安,現在想去拍鐵路,你是否有興趣同行。只聽見電話那頭聲音愉悅地回應著,蘇藍安,你要等我過來。約在城郊邊上一段廢棄的鐵路邊。一純到的時候藍安正蹲在一旁抽煙。她抬起頭看了看薛一純,黑色的厚棉大衣,彩色線衫,卡其色長褲,平底球鞋,還有那笑起來讓人覺得世間真美好的面容。她說你來了,我要你做我今天的模特,我覺得你能幫我拍出想要的感覺來。蘇藍安說的是我要而不是我想,這樣子冰冷直接不容人有任何回絕的余地。然后她們開始。
幾乎整個下午都是在拍攝和交談中度過,蘇藍安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么多的話。她們拍一會兒歇一會兒。休息的時候便很隨意地坐在鐵軌上,拿煙出來抽。蘇藍安又一次習慣性地把雙手環抱住膝蓋,下巴尖抵住堅硬的膝蓋骨,就這么定坐了會兒。冬日的風有些凜冽,兩個女子的臉都被凍得通紅。你這個姿勢讓人感覺真是寂寞呢。薛一純這樣子說。嗯。寂寞?蘇藍安聽到這話的時候有些呆住了。曾幾何時,林莫言也如是說。藍安,你這寂寞孤獨的樣子真讓我心疼。藍安,你怎么了呢。一純見藍安半天沒說話便急忙詢問。蘇藍安這才緩過神來。沒什么,這話聽著有點熟悉呢。看看手指夾著的香煙煙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風一吹,便無規則地散落開了。
在某個冬日午后,在某段廢棄的鐵路上,兩個女子斷斷續續地說話拍照,直到天黑。
G
給薛一純拍的這個系列被一家雜志社看中,編輯說很少看見這樣如小動物般敏感的女子,警覺的眼神又不乏純真。挑了一張作為封面刊登。是薛一純背對著鏡頭站定在鐵軌上的樣子,忽然回頭的一瞬間被蘇藍安捕捉了下來。那樣干凈的一張臉,仿佛天生就該被寵愛。身后是一段長長的鐵路,不知道它被廢棄前是通向哪里。其實那天她們還做了一件事情,就是試著沿那條鐵軌延伸的方向向前走了走,可是沒過多久,那路就斷了。沒有終結。
蘇藍安打電話給薛一純說是照片被用上了。一純在電話里笑著說真好啊我也做了回模特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見見你我們順便慶祝一下吧。
半個小時后,薛一純便與蘇藍安一起走在校園里。看見私家車接送打扮妖嬈的女孩子。薛一純說,喏。你看,原來這種現象到處都有。蘇藍安漫不經心地說道,所以女孩子必然要有長處,不然做花瓶也總有天得栽倒。一純低下頭,定定地看著前方說,其實藍安,并非所有女子都能如你般堅強能干。她們只是想要最直接的安慰罷了。用那些物質彌補心里深處的空洞。我的母親是因為生我而難產死去的,所以父親對我是加倍疼愛。可是那時他的工作很忙,幾乎很少有時間帶我出去玩。我看見別的小孩子都有漂亮的花裙子穿有白色的棉花糖吃放假的時候被父母帶著去游樂場玩我就羨慕不已。那些幾乎是童年時最大的夢想了。后來父親升職,并升到了很高的位置,于是我就被那些陌生的人當作公主一樣來寵愛。當這些原來一直盼望的東西忽然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又有了不真實的感覺。其實人都是這樣,得不到的東西即使它有再多瑕疵也會忽略掉。而得到的呢,又永遠覺得不夠好不夠多。如果人比較容易知足。是不是就比較容易快樂幸福了。
后來呢。蘇藍安問。
什么后來。
嗯。我總覺得你沒說完,我總覺得后面還有事情發生。
在我十七歲的時候,父親因為牽扯進一件官司而被抓了起來,那幾乎是我最絕望的一年。家里的東西被沒收,財產被凍結,以前那些怕把我寵不夠的人紛紛失蹤了一樣再也毫無消息。高考的那天我暈在了考場里。你說多可笑,念了這么多年的書,最后都是一場空。然后我去找工作。在小酒吧里做服務生,就這樣遇見了子諾。一純,他說,讓我來照顧你,我就跟他走了。直到現在。
覺得在一起快樂便好,遇到一個自己喜歡又愿意為自己付出的人真的很不容易。一純。你要珍惜。
晚上蘇藍安跟著薛一純去了費子諾唱歌的酒吧,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費子諾依舊是以無比燦爛的笑容來與蘇藍安打招呼。原來這世上英俊又笑得這樣好看的男子并不是只有林莫言一個人。她與一純一起坐著聽臺上的費子諾彈著吉他唱歌,發現這男子無比偏愛王菲。他唱,我看到過一場海嘯,沒看過你的微笑。蘇藍安聽著眼淚便落了下來。她想念林莫言了,那個曾說要陪她一起去看海的男子。說過要一起聽海咆哮的聲音。一起在廣闊的大海面前說我愛你。
那天回去給莫言的信里,藍安本來想把一純和子諾這兩個朋友寫進去的。因為像她這樣骨子里就對交友有抵觸情緒的女子終于也愿意交朋友了并感受到了他們給她帶來的溫暖和快樂,實在是值得分享的事情。可是直到墻上的掛鐘顯示走到凌晨一點的時候,紙上還是空白一片。
天快亮的時候。紙上留下了這些:
我很想過去擁抱你。
多遠都不會覺得辛苦。只為見上一面。只為看到我們的愛還依然純白。
你走去了那么遠的地方。會不會迷路找不到家。
我一直站在這里。看著你。天荒地老。
你說。我們死也要在一起。
H
轉眼已是來年春天。曾經覺得無比漫長的冬天走得不留蹤影。藍安心里這樣想,總算過去了。原來冬天也沒有那么可怕。她和一純,子諾成了很要好的朋友。這在之前連蘇藍安自己也是想像不到的。他們一起去游樂場玩,她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坐過山車的時候,蘇藍安大聲地叫喊。她在呼嘯的風里聽到自己近似瘋狂的聲音。頭發被吹得零亂,飛揚在風中。那一刻像是有了幻覺,與天空無比靠近,近得像要親吻上了一樣。
去看櫻花。粉白,粉紅的花瓣,模樣嬌嫩。風一吹便緩緩散落下來。非常美麗。一純,你說這花朵怎么可以這樣脆弱美好,讓人忍不住想用心呵護。可是當它被風吹散的時候,我們看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藍安,這個世界上本來很多事情就不能如愿,我們不要抱太大期望,適可而止。還有,藍安,我懷孕了。
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蘇藍安,薛一純還有費子諾一起去了醫院。一純穿了一條很素的裙子,樣子依舊像蘇藍安第一次在地鐵口遇到她時的純凈。她說,藍安,我害怕。蘇藍安下意識地握緊一純冰涼的手。費子諾站在一邊,這時候倒像個外人一樣。4號,薛一純。護士出來了。
你不是說要照顧她嗎,怎么能讓她受這么大的傷害,你知不知道這對她以后都有影響。蘇藍安站在費子諾面前,倔強地看著他。用這樣質問的語氣。這時候費子諾低著頭沉默不語,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小朋友做錯了改過便又是好孩子。可是男人呢,犯這樣的錯,帶給女子這樣的傷害。這不是說一句對不起或是我錯了就可以彌補可以重新來過的。
在手術室外面的等待似乎是在考驗人。費子諾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來回地走動。心里亦是緊張害怕。
薛一純出來的時候被護士攙扶著,臉色蒼白。費子諾趕緊過去抱住薛一純,一遍遍地說對不起。看著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了,蘇藍安這時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如一純所說,是不是這個世界上真的很多事情都不能如愿。
I
大三下學期做課程設計,蘇藍安決定自己出來租房子住。就在學校的附近,交通也算便利。薛一純和費子諾也常過來。一起做飯,看碟,聊天。似乎經歷那件事后,他們倆的關系更加好了。看他們斗嘴打鬧的樣子,好像所有不快都過去了。這讓蘇藍安覺得非常寬慰。
還是堅持每天寫信給林莫言。長的短的,寫最近的生活,寫薛一純和林莫言。她說如果你在,定會喜歡這可愛的朋友的。末尾仍是那句不變的在等你回來的蘇藍安。
有了自己的房間,便如給自己找了一個徹底放肆的借口,可以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情。一個人呆屋子里的時候看很多碟片,《重慶森林》、《春光乍泄》、《The Shawshank Redemption》、《這個殺手不太冷》……有時沉悶的片子看到一半就睡著了,然后醒時又播到剛看過的片段。像是一個輪回,來來回回。起點亦是終點。
餓的時候吃泡面或是打電話叫外賣。偶爾也自己做飯,通常都是心血來潮想試個新菜樣。夜晚大段的失眠,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白天像隱居的動物,徹底地沉睡。抽大量的煙。有時薛一純過來看她,看到一地的煙蒂。空氣里彌漫著煙草和其他食物混合的味道。窗簾拉得緊密,屋里不開燈的時候白天也如黑夜一樣昏暗。藍安,做課設辛苦嗎。不要把自己弄得這么疲憊。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與從前那個讓人看一眼便會心生嫉妒的女子仿佛判若兩人。蘇藍安聽了也只是聳聳肩,微笑帶過。一純心疼地想,這個本該善良甜美擁有美好幸福的女子她的愛丟在了哪里。
她說,我想去看海。這是蘇藍安二十一歲生日前最想做的事情。
費子諾向朋友借了車子,薛一純去買了煙花。這是蘇藍安第一次真正看到海。她看著海就哭了,她說一純你聽啊聽這海浪拍打的聲音它都跑進心里面去了。然后他們在海邊的空地上點燃起煙花。看著它們升空,綻放然后熄滅。灰飛煙滅。這個詞聽起來真傷感。
回來的路上看到一起車禍。費子諾和薛一純感慨半天,而蘇藍安一句話都沒有說。神情暗淡。大概她把心都留在了那片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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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約好蘇藍安生日那天要一起好好慶祝。算了算,他們認識也差不多一年。之前藍安笑著說莫言終于要回來,她臉上洋溢著幸福女子的表情。這幾乎是他們認識之后第一次看到蘇藍安臉上顯現出如此愉悅的神情。等到那天,一純先來找藍安。帶了漂亮的手鏈和和一大束太陽花。藍安曾說非常喜歡這植物。金色為容笑臉為型,永遠積極的樣子。她敲了半天的門也沒有人應。打手機也已經關機。一純有些慌了,連忙找來子諾。再敲得震耳欲聾里面也還是沒有反應。他們擔心藍安是不是出事了。把門撞開。房間里空蕩蕩的。床上放著一封信。上面寫著薛一純親啟。
一純,你知道嗎。莫言走的那天天氣特別好,我現在都記得。很多朋友來送他,我們一起在候機大廳里說話。我當時心里特別難過,可我忍著,到最后他進候機室我都沒哭出來。其實我特別害怕在莫言面前哭,可我與他在一起的時候卻還總是沒有預兆地就在他面前哭起來,樣子難看極了。我一哭就背過身去,不想讓他看見我的臉。可他總會走過來笨拙地用手指擦掉我的眼淚,然后說沒關系啊難受哭出來就舒服了。我一聽這話就哭得更厲害了。他走那天說,藍安,你要等我回來。可是這一等,怎么像沒了止境一樣。
一純,整一年了。我才開始接受這個事實。莫言真去了那么遙遠的天邊,再也回不來了。你還記得去年我們遇到的那天嗎。后來我有告訴過你,那天我因為和宿舍的人鬧了矛盾才跑出來晃到天亮然后去坐了早班地鐵。其實那天我是接到了航空公司的電話,他們告訴我說,莫言乘坐的那個航班出了事故,機上無一人生還。一純,那天是我生日,莫言是為了給我驚喜偷偷買了機票想回國來看我的,可是偏偏……我根本無法相信莫言就這么沒了,于是我對自己說。一年,給自己一年的時間,莫言還會回來的,他只是和我開了一個大玩笑而已。一純,我無法再欺騙自己了。我不知道為什么老天要這么捉弄人,它是想考驗證明我們之間的愛情嗎。可這是經不起死亡的考驗的啊。人死了就真的沒了。我現在連想見他一面都見不到了。我堅持著每天寫一封信,末尾都是那句在等你回來的蘇藍安。我看著它們一封封被投出去又一封封被退了回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很多次我都是從夢里哭著醒過來,空蕩蕩的房間里就我一個人。我想和他說林莫言你曾答應過我們死也要在一起的,可是現在你怎么舍得扔下我一個人了。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希望回到那年那個起大霧的山頂上。他說藍安你做我的新娘吧。可是一純,我等盡一生也等不回他了……
最后我想對你和子諾說一聲謝謝。謝謝這一年你們一直陪在我身邊,不然我不知道會是個什么樣子。
我記得你說,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并不能如我們所愿,那么就別抱太多的期待。
祝福你們。好好珍惜彼此。
原諒我。不辭而別。
三年后
蘇藍安回來了。她說她終于去到那個林莫言曾獨自生活的地方,春天的時候看到零散的櫻花花瓣落下,十分美麗。遇到一個男子,那是在街心公園里,他看到她,她望見他。她心里暗暗想,林莫言,是不是你不放心我一個人孤獨在這世上。
費子諾開了一間酒吧,聲譽極好,常常爆滿。與薛一純結婚,一直沒有孩子。
薛一純成為那一年發展最快的平面模特,因為蘇藍安的那組照片,被很多人賞識。
他們,沿著各自的軌跡繼續前行。走向時光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