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煙雨午夜,總是有一些落寞披上肩頭,我和小艾相隔一肩地走著。
一肩的愛情有多遠,兩顆孤寂的心從不敢去細想,猶如塵埃忽悠地飄著。于是就想起帶雨的梨花,在一個炊煙裊裊的村莊外,駐足,滿眼的梨花白,摘了,握在手里,戰栗著,從我的手心滑落一地。
小艾就是那一枝煙雨梨花吧。
“格子外”的燈還亮著,門卻上了鎖。三天前的模樣一成不變,案頭上的文稿厚厚的一層,禿頂的筆還在那只筆筒里,從前沒有用過,今后也不會再用了。那筆,兩只,各用過一次,是去參加一次招聘時,我和從不相識的小艾在那家公司的門外買的,在填寫履歷表時用過,而后相識相愛。兩只筆,從此就成了我們愛的見證,只是沒舍得用,就擱置在一個精致的筆筒里。
小艾纖纖的手在我的暇思里開始撫摸她的藤椅,然后她動了動桌上的鼠標,電腦屏幕保護退隱了,露出我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為她設計的桌布:青山綠水間,一角的紅木椅,一枝梨花,優雅地開著,花溶香暖。
小艾沒有看我,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背影上。她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嫻熟地點燃。淡淡的煙草味縈繞著,我想,也是煙雨般的脆弱吧。
記憶出沒的地方,我找到了那個每天以抽煙打發時光與生命的自己。在一間租來的屋子里,我與寂寞為鄰。小艾來了以后,我們有了這間“格子外”。我們沒有工作,每天把希望都甩給爬格子。小艾說,在格子里我們要開創自己的未來,在格子外,我們會愛得驚世駭俗。小艾說,愛情是她的一切。于是我們把我們的文字工作室起名——格子外。
現在,我不抽煙,沒有“格子外”時,我一天抽三包。
小艾說,你抽了一支,我就抽一支。直到戒了為止。她果然如此,為了小艾,一年后,我戒了煙。她也很少抽了。
窗外兩三點星光,我瞥眼看見小艾將煙頭摁滅,我說:“戒了吧?!?/p>
又是滿眼的梨花白,有一滴淚滑過臉頰。
19歲的小艾不該有蒼白的青春,30歲的我,至今還學不會波瀾不驚。有過那么一刻,我想沖上去,抱住她,告訴她我需要她。
可我沒有。小艾有個心愿,20歲那年的生日正是梨花開的季節,她希望有一個男人可以陪她去看梨花。有這個心愿的時候,小艾才只有18歲,天真浪漫的年代。
我想,那時我灰色的人生藍色的憂郁襲擊了她。
明天就是小艾20歲生日,聽說西子城的梨花白如云朵,大片大片的。
我說:“去看看吧,他在那兒等你?!?/p>
二
半年前,麥達從美院畢業,回到威海。由于沒有工作,他就賴在“格子外”,口口聲聲地說:“我可以陪你們說說話,你們太死氣了,另外,我還可以給你們無償做點美術編輯方面的工作,你們可是得大便宜了?!毙“谝贿厡ξ覕D眉弄眼,那意思是說,你這表弟可是個難纏的“大頭鬼”。
22歲的麥達,有著陽光一樣的個性。來到“格子外”后,他還真的給我們帶來了不少的樂趣。在我們埋頭策劃文案時,他還會搖頭晃腦地為我們出點子,往往能贏來滿彩。
9月的威海已退去了熱氣,空中的云也極抒情地飄著,麥達就常坐在窗前,有一搭沒一搭地找小艾聊天。小艾常常心不在焉的,麥達就說,你才19歲,怎么老氣橫秋的?麥達這樣說,我的心就會隱隱地疼。我承認,自從小艾與我在一起,19歲的她卻有著29歲的心。碰到她的同學,她常常避開走,因為我們在她的同學面前尷尬了幾次。她的同學有一次大驚小叫:“艾艾,你怎么一下子老了很多似的,長得水靈靈的,眼神怎么看都有點灰……”所以每次再老遠看到她的同學,她都會扯著我的手,避開。我知道,小艾是怕我難受。
我會有疼的感覺,也心疼小艾。
麥達并不太明確我和小艾的關系,畢竟我們平時很少逛街,很少一起散步,更沒有太多的打情罵俏……有的只是心靈深處的秘而不宣和默默的愛。
所以這就注定了麥達讓我們的隱痛向深處走去。
那天去海邊野餐,我被麥達拉了去。我知道小艾想去,所以我也沒有太多推辭。麥達不停地用石頭敲打著身邊的“海蠣子”,然后在海水中輕輕一撩,就往嘴里放,然后極夸張地咀嚼。小艾瞪著眼,“這樣也可以吃?”“這樣吃才有味道,不信你可以試試……”小艾就真地手拿牡蠣肉,學著麥達的樣子有滋有味地吃著。麥達坐在巖石上,看著遠處的海天一線,就對小艾說:“你知道天為什么那么高嗎?”小艾搖頭。麥達就笑:“那是因為我?!毙“犷^:“因為你?”“你知道地為什么那么大嗎?”小艾再搖頭。“還是因為我?!薄斑€是因為你?”我看見小艾早笑得前仰后翻的,我在遠處把柴火點燃?!拔铱茨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毙“φZ不斷,傳進我的耳朵里?!澳阒罏槭裁催@個世界上有個叫艾艾的小女子每天都要面對日出日落?”我斜眼看了看小艾,她正疑惑地等著聽下文。麥達說:“還是因為我?!蔽业男摹翱┼狻币幌?,這時小艾也回過頭與我錯亂的目光打了結?!叭タ纯窗滓羯没饹]有?”小艾轉移了話題,然后跑到我身邊,什么也沒說,在我身邊孩子似的說著無關緊要的話。
我越來越發現,麥達對小艾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三
醫院里到處都是些白色的布,比方說床單是白的,被子是白的,窗簾也是白的,人身上的衣服也是白的。突然開始恐怖起來,眼光觸摸到的都是白色。我想我一定是亂了分寸,要不怎么會看到那么多白色就會不適應起來。
我的腿一定有些顫抖了,以致于我費了好大的勁才邁進病房。
小艾的臉也是白色的。眼神有些呆,木然地看著我。
一刻鐘以前,麥達打電話告訴我,小艾在醫院。他慌慌地說,也沒說個所以然來,我摔下電話就往醫院趕來。
他們出了什么事,現在他們應該在西子城啊,怎么會來醫院呢。我問醫生,醫生說病人的身上有點輕傷像是擦在石頭上留下的痕跡。本來醫生要給她好好檢查,可她死活不肯,精神很反常。
正在我詢問的間隙,小艾哭叫著沖出醫院,我趕緊追了出去。走廊里,我與麥達撞在一起,我抓緊他的衣領,問到底出什么事了。麥達閉著嘴,很傷心的樣子。我氣得將他推到一邊,再追出來,小艾已沒了蹤影。
那次之后,小艾就失憶了。
而麥達,也音信全無。
去小艾的家里,她的父母用怪怪的眼光看我,我也不知該說什么。小艾在自己的房間里,床上堆滿紙,大開大開的紙,亂亂地畫著一些枯枝,我仔細地看,是梨樹吧。
小艾看見我,歪著腦袋問我:“你是誰?”
我的心就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縮。但表面我仍是那樣的平靜,說:“我是來看你畫畫的?!彼行┡d奮:“我畫得好嗎,我爸媽竟把我畫了一夜的畫全撕了,還掉眼淚呢,一定是我畫得不好……我真的畫不出梨花,只會畫枝子……”
“你會畫好的,要相信自己。”
呆了一個多小時,小艾與我說的話并不多,我看見她書柜里放著我給她買的各種書,便不禁想起那些與文字為伍的日子來。
“有空去我那兒坐吧,我也喜歡畫……”
“好的,我會的……你是個好人。”
我把地址寫在她的一張紙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
幾天以后,小艾真地出現在“格子外”。
她打量著不大的地方,眼里露著欣賞的光,一會摸摸電腦一會摸摸墻上的古藤,然后坐到椅子里,小心地轉動著。
我看著她稍有些光澤的臉,心頭上像有把梳子,在極力地梳理著亂亂的心思。
“我為什么對你一點也不覺得陌生呢,還有啊,我怎么對身邊認識我的人一點印象也沒有呢,你一定知道我的過去是吧……我是想……從你這兒找回點記憶?!?/p>
小艾站在我面前,手背在身后,像個小女生。
記憶?
是啊,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著過去的記憶,可找到又怎樣呢?這里有過多少的記憶,小艾早已記不清了,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張空白的紙,稍有點痕跡都會是撕心的疼。
不如忘卻。
我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小艾卻把我的煙從嘴里搶過去,“抽煙對你身體不好,你看你的臉色,多難看。”
有些溫暖,像這四月初的風,卻也透著刺骨的涼??傆行〇|西是難以忘記的吧,只是提起時卻不知緣由。
那次小艾走后,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沒再見到她。也許因為我的“格子外”關了門,她也失去了我的消息,也許她根本就沒再找過我。我如困獸一般,把自己囚禁在出租屋里,我不知余下的時間該怎么走,或者說我真的失去了方向感。
最后,我離開了威海。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小艾的家里,可小艾沒在家,聽她父母說,小艾還是老樣子,記不起任何事,還會時常畫那些總也畫不完的枯枝,可她的氣色卻好多了。我想,如果真的把一切都忘記,也是件好事吧。
我去了北京,不是因為那家雜志社可以收留我,我想,逃避的麥達總應該跟我說點什么,或者我總該向他問點什么吧。
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找到麥達,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北京。
我剪掉了長發,把自己收拾得稍微干凈些??蓪τ诠ぷ魑覍嵲谔岵黄鸲嗌傩那?,每天給別人做“嫁衣”,生活有些枯燥,所以在我接連出現幾次失誤以后,我離開了那里。
失落過,也爭取過,心還是灰的,像北京的天,天下面是人群,我有喘不過氣的感覺。朋友幾次約我去爬長城,我一直沒去。因為在認識小艾時,我有個夢想,就是有一天我們可以一起去爬,去領略長城的宏偉。可那時,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多余的錢。
而今,我一個人在北京游蕩,心卻沒了依靠,會遙對著長城的方向,嘆幾聲。
我開始四處找工作,過得幾近潦倒。
有一天,去三棵松附近一家廣告公司考試,卻發現自己忘了帶筆,便跑到樓下的商店買筆,正在付錢時,一個女孩在身后嚷著:“老板給我一支筆,快點,我要考試了?!蹦锹曇羰悄菢拥亩?,我沒有回頭,在心里想,這一定是錯覺,因為這讓我想起在威海參加那次考試時,我和小艾在商店里買筆時認識的情景,自己禁不住地笑了。
我拿著筆,轉身要走,不經意地一瞥,我驚呆了——因為,我看到了小艾。
“是你?”我張大嘴巴。
小艾四下看了看,“說我嗎?”她好像不認識我了。我怔在原地,她嚷著:“你也來這家公司考試,那還不快點,要晚點了?!蔽疫@才如夢初醒,隨在她身后,向公司走去。
我以我的文筆,輕易通過考試,小艾以她的廣告專業也順利過關,我們在經理室里再次相遇時,小艾朝我擠擠眼,低聲說:“我們真是有緣啊,以后多關照?!蔽尹c點頭。
五
第一次開始認真工作,因為有小艾,有小艾天真的笑和不設防的關心,讓我很受用。其實我更多想到的則是,也許這是一個開始,另外的開始。
小艾每天像個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中,我的工作也開展的有聲有色,幾個策劃方案還得到老總的極力褒贊。
不棄不離地和小艾相處了幾個月,她一直對我表現出極大的好感,可我,卻不敢輕易地向她表達什么,我不知道,哪一天她會突然想起什么,想起什么時也會舍棄許多吧。我怕那種結局。
小艾卻一直精神抖擻地融入到工作中,甚至野心勃勃地要回威海開一家廣告公司。她說她從不知自己的干勁有這么大,以前的歲月像一團霧似的,不知自己都是如何度過的。
我跟小艾回到了威海,但她不知道我曾在威海生活過十多年。
小艾一個人馬不停蹄地忙碌著辦公司的事,讓我只管拿出水平搞好策劃。幾個月后,公司還真地辦的像模像樣了,客戶雖然不是很多,但我做得得心應手。
轉眼過了春節,小艾回家陪父母過年,我一個人留在公司。第一次開始覺得孤單,這些日子忙前忙后,每天春風滿面的,似乎以前那個灰色的自己一去不回了。我想,我應該好好把握這次機會,不能再次錯過了。
情人節那天,正好是初三,大街小巷還籠罩在節日的氣氛里,我突然想見小艾??烧谖艺依碛上肴バ“依飼r,她竟出現在公司門口,笑盈盈地說:回來陪你過年,夠意思吧。說完她低下頭,羞羞的躲閃的目光與我的目光盤結著,我一把將小艾攬入懷中……
小艾告訴我,她對我一點也不陌生,這讓她感到很奇怪,覺得我就是她生命中那個執手相牽的人。我說不出話,只不停地點著頭。我想,我真的需要一個家了。
和小艾第二次相愛,這樣想時,我會禁不住地笑,笑蒼天弄人,笑愛的不可琢磨。
三月中旬,工作又忙了起來,我們公司的人員也由最初的兩人變成了五人,形勢也一片大好,我每天更是過得有滋有味,感覺上自己并不老,反而一下子年輕了許多。
一天下午我出去辦完事,急急地趕回公司,在門口,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匆匆地走開。有點像麥達,我正在思忖,那個身影早已飄出了我的視線。
一進辦公室,小艾就告訴我,剛才有個人,很奇怪,不是來談廣告的事,只說來坐坐就走。
“他給我講故事聽,就坐在我對面,我看他的表情很嚴肅,也不像個精神失常的人,所以就聽了下去……”小艾拉我落座,急急地要講給我聽。
“他說一個男孩喜歡過一個女孩,但從沒表達過,但他知道女孩喜歡看梨花,所以女孩過生日時,他約了她。當時也是現在這樣的季節,梨花開得正嬌,他們在梨園不停地跑和笑,她的小手在他的掌心,戰栗著,卻幸福洋溢。
后來他們擁抱了,他還吻了那個女孩,女孩沒有拒絕。他有點瘋狂,吻雨點般地落在她的唇上、耳際和脖子上,她窒息地在他的懷中,沒有一絲掙扭。
……
后來,他們在那個山上小屋的土坑上滾作一團,就在感覺他馬上要進入她的身體里時,門外來了幾個人,流里流氣的。他們看到了這一幕,并把他拖到一邊,那幾個人強行扒開了女孩的衣服。女孩嘶啞地喊著,他在一邊像一只發瘋的野獸想要掙脫,然而一切都無濟于事?!?/p>
我聽得入神,心莫名地揪緊,那一幕……像一把刀子血淋淋地插在我的心頭。
小艾揪了揪我的衣角:“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感覺太殘酷了……”
“是啊,我問他,那個女孩和男孩后來怎樣了,他說,女孩瘋了,男孩也從此消失了,但他去做了一件事,一件必須做的事,還告訴我就在今天,那件事終于做完了?!?/p>
“什么事呢?”我問小艾。小艾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沒說,卻一直看我,看得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然后我就看到他眼中有淚,接著就走了……”
晚上在家吃飯,電視上正在報道一件駭人聽聞的消息:四名外地流竄犯一年前在西子城強奸了一名少女。當時女孩的男朋友也在,但被那幾個人拖到一邊,最后還被石頭砸在前額昏了過去。報道說,能夠捉到這四名罪犯是得益于一個市民朋友提供的線索,據四名罪犯說,那個提供線索的人就是當時在場被打暈的人,而且他一年來一直在追蹤他們……
小艾手中的勺子“當”的一聲掉進碗里,我以為她想起什么了,她說:“今天下午那個人的前額上正好有一塊暗紫的傷疤?!?/p>
她沒有想起那傷心的一幕,嘆著氣說:“多可憐的一對!”說著,鉆進我的懷里?!懊魈煳覀內ノ髯映强蠢婊ê脝幔俊?/p>
第二天,我陪著小艾去了西子城,天竟下起了蒙蒙細雨,滿院的梨花白如云朵,在煙雨中落寞地開著,卻簌簌地,如雨一樣地落。
小艾的肩膀抖了抖,把手放進我的手心,小小的縮成一團。
“知道嗎,今天是我的生日,20歲的生日。”
是的,今天是小艾的生日,我怎么會不知道,只是我更知道,今天是她21歲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