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個男孩,在我十九歲的時候,他說,我喜歡的那個人,腰上有一朵格桑花。在他去地球另一邊的前一天,他說,在我二十六歲的時候,他還是會變成我喜歡的樣子。
他的手心冰冷。
我努力地想記得他的樣子。
那是在綴滿流星的深藍色天幕下,她們捧著橘紅色的燭火,她們的眼睛里有晶亮的閃耀。
我的眼睛開始變的干澀,我不停地喝水。清涼的液體久久地在我的舌尖盤旋。不去。
那是一幅畫。我把它掛在臥室的墻壁上。后來墻壁斑駁地脫落。舊的細小的塵落在唐朝晚晚的眼睛里。
晚晚說畫里的女孩是她。其中一個。晚晚在晚上出生,晚晚喜歡唐朝,晚晚說她叫唐晚而不是唐婉。晚晚在那個夏天的中午帶著滿眼滿眼的陽光和滿身的橘子花香來到我的面前,對我微笑。
我叫她晚晚。她在那個夏天給我那幅畫。我把它掛在臥室的墻壁上。
我很想記得他的樣子,他的頭發垂在額頭上,有長的睫毛和支離破碎的微笑。音樂縈繞在他指尖的樣子。他聽斯汀的《shape of my heart》。他喝八十年代的紅酒。他是一個王子。
晚晚說他是一個王子。纖塵不染。他叫何沐。很和睦的名字。
我喜歡這樣的人,有濕潤的頭發,遮住了他的前額,溫暖的寒冷的眼睛,扎人的胡子,干凈的襯衫,很干凈。會吹薩克斯和彈鋼琴。喝紅酒和抽煙的樣子很舒服。有厚實的溫暖的手掌。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這是我二十六歲喜歡的人的樣子。
我一直喜歡想像一些東西,在我聽到《shape of my heart》的時候。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好聽的聲音從那個男人的嗓子里漾出來。
何沐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看到晚晚的那個夏天。我認識何沐。看到他頭發后面的眼睛。何沐抱著晚晚睡覺。只是那樣單純地抱著,什么也不做,然后睡著。
孤獨的王子。
在我十九歲之后,我忘記何沐,忘記了那些斑駁的青春。我一個人去西安一所大學,我安靜地笑。做波瀾不驚的夢。給別人快樂的印象,寫復雜的文字。
我看到照片上的晚晚,燦爛的笑容和干燥的頭發上面圣潔的格?;?。二十一歲的晚晚寄給我一口袋綠松石。透明的袋子。石頭恍惚的藍色表面流動的不安分的黑色線條。就像那年夏天晚晚手腕上劃破的脈絡。清晰地就在我的眼前。
樹葉濃郁的綠大片大片地在我們的青春里晃動。陽光在云的縫隙里游移,風把陽光的影子吹得裂成碎片。
看到晚晚的時候她躺在醫院蒼白的病房里,一大片的蒼白,和手腕上一大片的紅。觸目驚心的紅,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何沐坐在醫院的角落里,地上有他寂寞的影子??吹轿业臅r候他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又繼續沉默。我看到他睜開的眼睛里有淚。
他突然說,爍,我愛你。
何沐的臉在清脆的響聲中偏過去。我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然后我哭。彎下腰。我的胃劇烈地疼痛。模糊中看到何沐傷痛的眼睛。
晚晚的臉上開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她說,爍,我只是想看一下皮膚下面流動的液體是什么顏色。真的。然后我的手腕上就開出了一朵鮮麗的花,很漂亮。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我不痛。
我不知道說什么,我的眼淚一直不停地流,流干了我一生中所有的淚。
如果這就是代價的話,我寧愿抹去,抹去所有的記憶。我的仁慈的主。
我不會愛何沐,他不是我喜歡的男孩。他的手心冰冷,他缺乏安全感,他自閉,不會表達,他只會讓我疼痛。他真的不是我想要喜歡的人。他咳嗽的時候劇烈地彎下了腰,他高貴,他寂寞,他傷痛。
我喉嚨堵塞。他不是我要喜歡的人。不是。
他是晚晚的王子。我去晚晚住的地方,晚晚讓我去看她,晚晚是公主。唐朝的公主,跳躍的橘紅色燭火映在小女孩溫暖而清澈的眸子里。晚晚說小女孩是她。
我的腳步左晃右晃,我的視線忽左忽右,我的周圍有面無表情的人。我的耳朵里充滿溫柔的音樂,我看見風在陽光下跳舞,我在人潮涌動的街頭跳舞。我凌亂的舞步呵。
我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坐在地上,旁邊是那把陌生的摔裂的吉他,男孩的眼睛在憤怒。他有蒼白的面容。他看著我,不說話。他用力捏著我的手腕,我的骨頭生生地痛,就要碎裂,我幾乎流下淚來。而他寒冷的眼神,像北方冰冷的風,凍結了我的血液。我疼得齜牙咧嘴,我疼得就要流下淚來??墒?,我狠狠地瞪回去。
我的身體很凍,但一點也沒有顫抖。
他突然放開我,捧起地上的吉他。棕色的古舊的木吉他。他看著它,離去。再也沒有看我一眼,我錯愕。突如其來地心痛,他的背影單薄,他一定很少運動。他看到破裂的吉他眼睛里有水草一樣糾結的傷痛,傷痛呵,抹不去,怎么也抹不去。
我伸出手,我的手停留在濕潤的空氣里。風和塵埃從我的指尖流過。我的手指修長。手指上有好看的指甲。淡淡的藍。
他是何沐。
陽光在晚晚的臉上淡去。晚晚抱著夜。那只漂亮的雪白的狗。她把她的臉埋在夜柔軟的毛里。她說,爍,你知道嗎?沐是一個王子。我們一起長大,我愛他。他缺乏安全感。他很小就沒有母親,他不和父親說話。他端著紅酒和拿畫筆的樣子很好看。他畫夢,他只畫夢,他只畫他自己的夢,他的夢那么寒冷。我不能進入他的夢,我不能溫暖他的夢。他其實不愛我??墒?,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我想撫平他的憂傷。我什么都不能做。
十八歲的晚晚穿白色的棉布裙子,裙子下面是她小麥色的肌膚。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酒窩里溢滿了水一樣的陽光。
我再次見到何沐,在晚晚住的地方。他推門進來,帶著北半球的風。他說,漫不經心,我見過你。
我的眼睛干澀。我看著照片上的晚晚,二十一歲的晚晚有明亮的笑容和整齊的牙齒。干燥的頭發上開著圣潔的格?;āM硗砣チ宋鞑兀硗砑慕o我綠松石,晚晚說西藏的空氣帶著鮮花和生命的味道。晚晚說扎爾措的眼神清澈如唐古拉山下的湖水。
我想到那一年,蒼白的醫院里蒼白的晚晚和那觸目驚心的紅,他對站在我身后同樣蒼白的男孩說,沐,可以為我畫一幅畫嗎?男孩點點頭,沉默。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只是流淚,我不知道做什么。晚晚用她纖細的手指觸碰我的臉。她說,爍,別哭。帶著讓我心痛的笑容。
我有一個男朋友,曾經。我們相遇,微笑,然后別離。故事的全部不過是一個肥皂泡在陽光下以完美的姿勢碎裂。云淡風輕。我戴叮當作響的藏族墜飾而不是他送的水鉆。他也不懂我對花的熱愛遠遠大于價值不菲的金屬。
我太任性。所以我不是他的女主角。
再見面的時候他的身旁已經有了一個潮流的女孩子,幸福地挽著他的手臂。他點頭。我微笑。胸前的藏飾搖晃著碰撞出滿眼的清脆。
后來的后來。那些男孩子,喜歡我的男孩子。我冷漠,或者讓他們誤解。我并不好,我庸俗。
都不是我要相信的人或者某根神經正在冬眠。
他有微卷的濕潤的頭發垂在額前。穿干凈的白色棉布襯衣,很干凈,端紅酒和抽煙的樣子很好看,會吹薩克斯和彈鋼琴。眼睛里同時有冰與火,還有溫暖厚實的手掌。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這是你二十六歲喜歡的人的樣子。對嗎。
A面的最后一首歌結束,耳機里是電流的聲音,然后自動翻面,繼續是電流的聲音。
是何沐的聲音。
我看著何沐,我說,是晚晚告訴你的。
他笑。輕輕地牽動嘴角,拿下我的耳機。我看到他頭發后面的眼睛。我的影子。里面。
他說,爍,45度角你側臉上的格?;茉诳諝饫锾琛?/p>
風吹動他的頭發。
我摸著臉。這是在很久之前,一個人,他說,紋身嗎?我走過去,不是因為他的話,卻是因為柜臺里一朵玻璃做的格?;?。
我問,可以紋格桑花兒嗎?
他說,可以,是想紋在背上,還是手臂上呢?
我微笑,搖頭。我說,我要紋在臉上,左眼角的上面。一顆淚痣那么大的。
然后在那個下午剩余的時間之后,我的臉上長出了一朵格?;?。藍色恍惚的格?;?。
那個夏天的中午,晚晚站在我的面前,帶著滿身的梔子花香。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晚晚。她對我微笑。她說,何沐的腰上,也有這樣一朵花兒。
鋪天蓋地的陽光。在晚晚的背后。
何沐站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他。他在畫畫,他扔下畫筆,他坐計程車穿越大半個城市來到我的學校外面。他把身上僅有的一枚硬幣丟進投幣電話里。他說,爍,十九歲的你喜歡的人,他的腰上有一朵格?;?。他說,爍,你下來。
我站在寢室的玻璃后面看電話亭里他單薄的身影。
我走下去。何沐用他修長的手指整理我臉上的頭發。他的手指冰冷,我的眼淚落在他的掌心。他捧著我的臉,輕輕地吻我和我臉上的格?;?。他說,爍,我愛你。
我看到晚晚。站在何沐的身后。抱著那只叫做夜的狗。風從她的身旁經過。吹亂了她的頭發,在夜空里翻飛如蝶。
晚晚走的時候堅持要坐火車。她說在火車上可以看到很多飛機上看不到的東西。她說,爍,沐的畫布上有很多格桑花。我知道,那是你,我第一次見到你??吹侥阊劢巧系乃{。我就知道。
她的手里一直握著一卷畫紙。她把它展開。那上面什么也沒有。雪白的畫紙。晚晚說,那是何沐給她的,上面是她。
何沐沒有來。
我回到自己的學校。何沐站在我寢室對面的柏油路邊。他向我走來。我看著他單薄的身影和他頭發后面的眼睛。心莫名其妙地疼痛。他抱著我,劇烈地吻痛了我的嘴唇,眼淚從他的眼睛里涌出來,落在我的臉上。他哽咽的喉嚨里壓抑地哭泣。他說,爍,我該怎么來愛你。
我用力地推開他跑,樹葉從我的臉旁劃過。我聽到身后撕裂的聲音。爍,你二十六歲的時候,我還是會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然后何沐從我的生命里消失。
我的眼睛干澀。畢業之后我一個人去北方一座城市。給別人快樂的印象。安靜的微笑和寫復雜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