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煙

西敏在床頭柜里找到一包煙，她拿著煙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拆開封條，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再慢慢地吐出來，她并沒有咳嗽，也不覺得嗆，而是聞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香味。

在“迪亞”酒吧里，當西敏再次看向路達時，被坐在旁邊的曉維看見了。她壞笑著貼近西敏的耳邊調侃：“怎么?你看上那帥哥啦?”“他抽煙的樣子很好看耶。”這時，路達把煙蒂在煙灰缸里撳滅，當他扭頭看向這邊時，曉維居然起身迎過去，他們很熟悉地打招呼，然后曉維把他帶過來向大家介紹：“這是我以前的同事，他叫路達。”當她介紹西敏時，故意外加了一句：“她說你抽煙的樣子很好看耶。”西敏窘得擰了曉維一把，曉維夸張地大叫起來，路達瞟了西敏一眼……兩人的心里似乎都有些波動。

其實，路達和西敏的公司只是相隔一條馬路。下班后，路達散步著去那座大廈，在底樓的羅森超市買包劍牌香煙，然后在沙發上抽完兩支煙就走人。其實，前后也不過10分鐘時間。他要是真想見西敏，其實完全不用這么費勁，只需問曉維要來她的電話即可。可路達覺得他在考驗自己的耐力和信心。他還特意買了三包煙，這三包煙平時是不拿出來應酬的，只在等西敏的時候消磨時間。他對自己說，如果抽完這三包煙，還見不到西敏，他就忘掉她。他相信緣分就該這樣，強求不來。

這天在沙發上坐下后，路達愣了半天，沒有掏出煙來，他知道這是最后一包煙的最后一支了。他想不明白，一個多月過去了，怎么就見不著西敏呢?難道是她出差了嗎?也不會這么久呀。

路達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履行自己的“諾言”。他掏出最后一支煙，點燃，看著它一毫米一毫米地燃燒。煙灰一點點地加長，承不住快掉下來的時候，他才將它彈進煙灰缸。煙只剩下一個指節那么長了，他猛地吸了幾口，然后將煙蒂撳滅在煙灰缸里。剛站起來，就看見西敏從電梯里走了出來。路達朝她走了過來。兩人熱情招呼著。

后來，路達說：“我等的客戶可能下班了，我也不等了，要么一起吃晚飯吧?”兩人去了附近一家西餐廳坐定后，點了菜，路達掏出煙，探尋地看了西敏一眼，她微微一笑?應允地一點頭。于是，一縷灰白的輕煙在他們之間裊裊升起，很快就彌漫成了一層紗幔。

西敏不易覺察地做了一個深呼吸，感覺吸進了滿腔滿腹的清香。平時，周圍也有抽煙的人，她雖不反感，但從來也不認為煙是清香的。還有眼前這個男人抽煙的姿勢，她的眼睛無法拒絕。不過，煙味和抽煙的姿勢應該是沒有關系的吧?

那頓晚餐。他們吃得從容而又溫馨，他們一直都在低聲地交談。剛開始，話題主要是曉維。兩個不熟悉的人在一起，話題多半集中在他們共同熟悉的一個人身上。談到曉維，自然就要談到學生時代。于是，可說的話就連綿不斷了。

西敏曾有過一次短暫的戀愛，工作的第二年跟一個男人相處了三個月，雙方的感覺好像都不到位，說的話加在一起，可能還沒今晚說得多。西敏心里暗自詫異：怎么會和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一起吃飯，而且還說了那么多話，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今天只是聚會敘舊一樣。這種情形，是不是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愛情來了，一切都只能讓道。果然愛如潮水，此后的四十八小時里，他們的短信不斷。三天后，西敏的電子信箱里躺著一封路達的信：

親愛的西敏，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西敏看完后，驚喜的感覺像猜中了頭獎。不過，回想起來，好像這一切從他們對眼開始，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她抿嘴輕輕地笑著。簡簡單單、清清爽爽地回了一個字：好。

一年的戀愛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在情人節那天，西敏收到快遞公司送來的紅玫瑰，里面夾著求婚賀卡：

親愛的西敏：做我的老婆好不好?

西敏用手機短信回復給他一個字：好。又是簡簡單單、清清爽爽的回答。就這樣。西敏把自己嫁掉了。

又一個雙休日，路達照例去公司加班。他總是早出晚歸。兩個人難得說上五分鐘的話。西敏很無聊，躺在床上和曉維煲電話粥。曉維新近又結交了一個男朋友，這是她的第N任男友。她換男友的頻率僅次于換季打折的衣服。沒辦法，每個男友交往到兩三個月的時候，她都能敏銳地發現對方身上致命的弱點。于是。當機立斷，快刀斬亂麻，立即拜拜。曉維喜歡凈利落。決不拖泥帶水。而現任的男友交往有三個月了，曉維的感覺還不錯，只有一點不滿意：他抽煙。

“我不喜歡煙味，而且被動吸煙會致癌的。以后懷孕，還可能生怪胎呢!多可怕啊。”曉維深謀遠慮地說，“我讓他戒煙，為了我，為了他自己，為了我們的后代。更為了我們的愛情。如果他戒了，說明他在乎我，在乎我們的感情，否則，就免談。”后來，曉維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么，西敏已經不在意了，她突然想到，是不是也要讓路達戒煙。西敏的媽是醫生，早就對路達抽煙頗有意見。每次回娘家。煙癮上來時。路達就躲在衛生間里抽。后來路達就借加班、出差之名，同西敏一起回娘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西敏一個人呆呆地想著路達抽煙的問題。原以為路達身上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道好像天然的香水，如此讓人著迷，如此有男人味，怎么經曉維這一說，越想越覺得這抽煙就是慢性自殺。

就這樣有了序幕，以后只要路達抽煙，西敏就咳嗽，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西敏后來又好言好語地勸過他好幾次，反反復復說的都是那天曉維說過的那些話。后來西敏越想越覺得那些話有道理。她不明白。路達怎么就想不通呢?每次勸他戒煙，他都用一種怪怪的眼光看著她，然后走開，避開她抽，躲進衛生間，一邊拿著報紙一邊開著窗通風。

后來，西敏在衛生間發現了半包煙，拿出來，狠狠地揉粹了丟進馬桶，一撳開關，把那些毒物統統消滅干凈。她愣了一下，一屁股坐在馬桶上，想著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難道就因為抽煙問題嗎?愛情像一杯醇厚的酒，一邊是酒精慢慢地揮發，一邊是日子如水一般一點一點地加進去，然后就漸漸地淡了，稀了，沒了滋味。

西敏突然覺得一陣驚慌，從衛生間奔出來．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回頭看見路達掛在衣架上的風衣，她走過去，抓在手里，好像抓住了他這個人似的。她隱約聞到一股似有若無的香水味道，煙草的味道混雜在其中，變成了一種點綴。西敏的心突然抖了一下。她將手伸進了衣袋。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做，她摸到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Dior的口紅，這種高級名牌從來不屬于西敏的生活。在她的印象里，路達從來不曾買過這種一線品牌的化妝品。西敏將包裝拆了，拿出口紅，對著鏡子給自己精心地抹上。口紅是鮮亮的大紅色，西敏從不用這么招搖的顏色。她將自己的唇裝扮成一朵鮮艷的玫瑰花，妖艷無比。這時，路達回來了，西敏咧著紅艷艷的嘴沖他一笑。

六月后，西敏和路達在沉默中離婚。他們居然沒有爭吵，好像連吵架的激情也沒有。距離他們結婚不過才十個月。這就好比懷胎十月。結果分娩的卻是一個死胎。一室一廳的房子歸西敏所有。路達則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租房子過日子。

西敏在床頭柜里找到一包煙，她拿著煙愣愣地看了它好一會兒，然后拆開封條，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再慢慢地吐出來，她并沒有咳嗽。也不覺得嗆。而是聞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香味。難道就是這些煙霧讓彼此的生活中了尼古丁之毒?她茫然而空洞，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是曉維打過來的。西敏還沒有告訴她離婚的事，現在她也不想說。曉維說，她男友戒煙成功，打算10月份就結婚。西敏黯然地掛了電話。

后來，西敏把那包煙抽完了，抽完后，她又去買新的。她依舊買劍牌，因為那是路達喜歡的牌子。她喜歡空氣中飄蕩著這樣一股味道，好像他還在身邊。他們只是暫時分離，好像路達三天兩頭出差，或者加班不在身邊一樣。賣煙的老板給她推薦“壽百年”，說女人抽這個好，劍牌太沖。西敏扔了兩個“衛生球”給人家：“誰說我自己抽，給我老公買的。”

抽完第三包，西敏就上癮了。她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上了癮。她當然更沒有想到，路達其實是每天下班后，在他們公司大廳等她時，才漸漸抽上癮的。

這天下班后，一個同事過生日，請路達和另外幾個同事到“迪亞”酒吧聚會。路達遠遠地看到另一邊，有個女人落寞地側坐在一張靠窗的小桌邊。她的頭發做得很別致，原來柔順的直發被她侍弄得微波蕩漾，透著幾分高貴與曼妙，纖細修長的手指優雅地夾著一支煙。她輕吸一口，然后稍稍噘起豐潤的唇將煙徐徐地吐出，再翹指輕彈煙灰。夕陽透過玻璃，如同為她打上了一道緋紅的側光，有一種油畫般濃烈的美麗。路達看著她，忽然感覺到一種熟悉的陌生感。

后來，那個女人走了。他走過去發現是一盒煙，劍牌，已空。于是，他知道，那是西敏。屈指算來，那天恰好是他們相識三年的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