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著塔希提島上的芳香

我走在塔希提島上，貪婪地嗅著塔希提島上的芳香。我這樣說，其實并不表明，我真的腳踏在塔希提島上，伸手可觸塔希提島的山光云影、碧波輕浪。甚至，我都不知道塔希提島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的確切位置，但這并不妨礙我對塔希提島心存的那份神往之情。一切是因為塔希提島與一位大名鼎鼎的畫家相關聯，這位畫家就是法國人保羅·高更。高更兩度踏上塔希提島，與當地土著毛利人一起過著土著居民的生活。更為可喜的是，他還把自己在塔希提島上的生活寫成了《諾阿·諾阿——芳香的土地》一書。在一個初秋的心情頗為閑適的下午，傾心閱讀著高更的這本書的漢譯本，更兼這本書的出版者在書中附著高更大量的有關塔希提島的彩色精美畫作，無疑讓我身臨其境，仿佛真的如高更一般，嗅著了塔希提島這片匿身于南太平洋上的神秘土地所散發出來的陣陣芳香。

對于高更的名字，我是早已稔熟于心，但他較為形象地走近我，還是在我十幾年前充滿激情地閱讀美國傳記作家歐文·斯通寫的《梵高傳》的時候。那時，梵高和他的向日葵、他的自畫像、他的阿爾深深震撼著我的心。我沉醉在梵高獨特的人生經歷中，為他對繪畫藝術的執著和狂熱、對命運的不屈和抗爭欽佩不已。可以說，在整個閱讀的過程中，我從骨子里喜歡上了梵高。自然，我對高更出現在阿爾，與梵高因為創作見解的不同而大吵大鬧感到失望。當最后梵高因為無法忍受高更對他的譏諷和因為貧窮遭受一位妓女的嘲弄而情緒失控，手中拿著一把打開的剃刀沖向高更時，我更覺得高更實在是一個可惡之極的人。當然這是我閱讀時的一種個人情緒化的表現，不管怎么樣，高更都不應該為梵高割掉自己的右耳負責。不過，梵高瘋狂的舉動肯定會給高更留下內心不可磨滅的痛楚。

高更悲傷地離開了阿爾，隨后于一八九一年的六月第一次踏上了塔希提島。就像阿爾對于梵高是一個創作油畫的天堂一樣，塔希提島對于高更也是一個讓創作的夢想肆意飛翔的地方。阿爾的太陽和女人造就了一個無人堪比的梵高，塔希提島的太陽和女人也造就了一個大放異彩的高更。

追隨著高更在塔希提島上的足跡，我強烈地感受到了高更因逃離巴黎、追逐純粹而自然的生活所帶給他的生命的喜悅。巴黎無疑代表了那個時代的歐洲文明乃至世界文明，可這樣的文明因為充斥著虛假和矯飾，與藝術創作所推崇的真善美格格不入，甚至對像高更、梵高等等這些渴望精神自由的藝術家們造成了心靈上的窒息。個人無法抗拒社會，于是高更選擇了逃離。他把自己從歐洲的中心城市放逐到了遠隔千山萬水之外的野蠻、原始之地。喧囂的巴黎退到了海天之外，畫家的心靈在塔希提島的熱帶陽光、植物和毛利女人的包裹中變得日趨寧靜，最后重生成為一個嶄新的人。在高更的自述中，他情不自禁地宣泄著自己由于重生而得到的快樂：“文明慢慢地從我身上消退，我的思想也變得單純了。”“我的生活自由自在，既有動物性的一面，又有人性的一面，其中自有無窮的樂趣。”“在我身上，一個純潔而強健的新人正在出生。”“我終于脫胎換骨，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野蠻人，一個毛利人。”高更的重生既是他自己的快樂，也是我們這些后來人的快樂。高更為之快樂，是因為他終于如梵高找到阿爾一樣找到了自己繪畫的領地，在這里，他是自己的國王，是自己的主宰。被堵在他心中很久的創作激情火山爆發一般乘勢而出。而我們為之快樂，是因為可以借著高更，借著他有關塔希提島風情的畫作，得以完成一次純粹的藝術享受和全身心愉悅的過程。他筆下的色彩，他筆下的女人，以及由色彩和女人共同構造出來的塔希提神韻，讓我們切實感受到了高更作品的深邃魅力。

色彩是畫的語言。塔希提島的熱帶景色讓高更在色彩的運用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張揚和自如。塔希提島上的景物，色調明快而熱烈，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這讓曾經在色彩的選擇上總是感到舉棋不定的高更，一下子變得得心應手，用他的話說就是“看到什么畫什么，不必多加算計，只要往畫布上涂一塊紅、一塊藍就行了”。高更的得意溢于言表。看看他的《有孔雀的風景》、《塔希提牧歌》、《拜神的日子》等作品，簡直就是色彩的海洋。那熱烈的紅、寧靜的綠、溫馨的黃、詩意的藍……諸般色彩在他的筆下肆意涌動，讓人似乎能聽到色彩在畫布上鏗鏘作響，給人以強烈的沖動和撞擊。沉醉在這些色彩的光芒中，我看到甚至是嗅出了色彩的芳香，絲絲縷縷，蒸騰而出。

在高更的畫作中，最芳香的還是女人。高更筆下的塔希提女人，讓我魂不守舍，讓我愛意頓生。女人是畫家永遠傾情關注的對象。讓女性的人體闡述出畫家們對這個世界的愛恨情仇，似乎是這些以畫筆為生的人永遠追求的目標。高更在這條路上走得是興致勃勃。看他有關塔希提島的畫作，幾乎在每一幅畫中都凸顯著女性的身影。如果沒有了塔希提島上的這些毛利女人，我很難想象高更的作品會保持一種什么樣的狀態。

是塔希提女人給了高更生命的滋潤，給了他藝術創作的激情和靈感。我讓自己的目光在高更的作品上逡巡、游弋、留連，那《乳房和紅花》，那《拿著芒果的女人》，那《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誰？我們往何處去？》……畫中那些半裸或全裸的塔希提女人，健壯的身體、安詳的眼神、妖嬈的神韻，既是凡間女子，又恍惚是天上的女神，既透著奪目的情欲，又洋溢著自然的清純。沒有對塔希提女人真切的愛，是無法描繪出塔希提女人的神韻和靈魂的。可以看得出，高更對塔希提島的認知和熱愛，是體現在他對塔希提女人的感覺中的。他喜歡這些女人，甚至他還擁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塔希提新娘。他既讓自己生活在塔希提女人蓬勃的情欲中，又讓自己隔過歷史，隔過種族，以一種敬仰的心態去揣摩、感觸他身邊的塔希提女人。“她赤身站在我面前，可我覺得她穿著橙黃色的純潔之衣，穿著比丘的錦袍。她是一朵金黃色的漂亮鮮花，塔希提的諾阿——諾阿使她芳香四溢。在我的心中，人類崇敬她、愛戴她，就像崇敬、愛戴一位藝術大師！”“她”既是高更在塔希提島上的那個新娘，又可以說是高更眼中所有的塔希提女人。高更以一種激情四射的語言表達出了他對塔希提女人真摯的愛。就是這種愛，讓他沉浸在持續不斷的藝術創作的激情中。可以說，高更是為塔希提女人而生的。沒有了高更，塔希提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將失色不少。

讓色彩作語言傾訴，讓女人作繪畫主體，色彩和女人又都基于塔希提島的熱帶風情為背景，高更的繪畫作品通體透現出獨一無二的塔希提神韻。透過高更的畫作，我似乎感覺到，在那色彩的鋪陳和女性肉體的展現中，游蕩著塔希提人敬奉的神靈之光、塔希提人的夢幻理想。似乎有一種神奇的東西，出沒在畫布上的每一個角落，讓人生出敬仰和畏懼之情。更兼高更讓畫中的女人平面化，模糊了立體感的肉體，讓人覺得好像有來自天外的風飄浮在畫布上，更加濃重了高更畫作的神秘氛圍。毫無疑問，高更以他的畫向世界上的人訴說著什么。是什么呢？品讀著高更的畫作，嗅著塔希提島上的芳香，除了高更表達他對塔希提女人的愛之外，我覺得更多的是，高更以飽蘸油彩的筆表達出他對塔希提島這片原始、神秘，充滿醉人芳香的土地的感激之情，正像他在《諾阿·諾阿——芳香的土地》一書的結尾處寫到他要離開塔希提島時所說的：“再見了，你這殷勤好客、美不勝收的土地，你這自由與美的國度！我比來時長了兩歲，卻年輕了二十年；我比來時更像個蠻子，卻擁有更多的知識。不錯，這些野蠻人，這些無知的化外之民，教給我這個文明老頭的東西太多太多了。他們傳授給我的是關于生活的科學和關于幸福的藝術。”是啊，是塔希提島和它的子民們造就了一位繪畫大師——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