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姥姥

東北人習慣把外婆叫成姥姥，并且認為這樣叫更親切。我也如此認為，“姥姥”兩個字還未寫出，一種既溫潤又痛苦的感情就又如冰山浮向海面一樣涌上心頭，因為我親愛的姥姥剛剛辭世。她的離去，使我失去了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姥姥是個美麗而命苦的女人，她一直是個平凡的老人，一口浙江話，沒有一件高貴一點的衣服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識。之所以斷定她是美麗的，是因為我童年的記憶里，她永遠穿干凈的淡藍色布衫，她眼中的溫潤、善良的光芒常讓坐在她懷里的我如沐蘭香。姥爺曾經(jīng)是抗美援朝時的軍醫(yī)，姥姥與他同生共養(yǎng)了三女一子。

在我很小的時候，感情脆弱的二姨因為丈夫有了婚外情，服藥自殺了，當時她只有30歲，姥姥因此經(jīng)受了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打擊。二姨去世不久，姥姥惟一的兒子老舅在外村找了一個對象，有時和老舅約會后常常吃住在姥姥家的三間瓦房里。因為特別寵愛兒子，有蚊蠅的傍晚，愛屋及烏的姥姥開始不再給我搖蒲扇了，而是忙著給未來的兒媳婦燒炕，沖她愛吃的油茶面。

后來，老舅和她結婚了，婚后不久，那女子就提出要姥姥老倆口搬出三間大瓦房（在那時的農(nóng)村，三間大瓦房是財富的標志）。姥姥跟老舅說：“那我們住哪兒呢？我們也活不了幾年了，到時候這房子還不都是你媳婦的？”隔壁偷聽的女子不依了，過來撕扯姥姥的藍布衫，不孝的老舅在撕扯中打了姥姥一巴掌。從此，一向開朗的老舅像變了個人，姥姥的家因為那個女子變得烏煙瘴氣，姥姥總是紅腫著眼，于是我也不怎么愛去姥姥家了。那年，我已經(jīng)10歲了，懵懂的我感覺到姥姥肯定會很傷心，由于在外地上學讀書，我沒有時間去看姥姥。聽說，有一天，姥姥坐在后院的菜園子里嚎啕大哭，嗓子哭得沒了聲，眼睛哭出了血，任憑別人怎么拽也拉不起來。有一點文化的姥爺從那天起開始每夜在燈下寫上訴狀，想告倒那女子。

回憶的悲傷和憤怒讓姥爺在這段時間身體狀況極為糟糕，而且那女子還宣稱：法院有熟人，到哪兒告都不好使。果然，姥爺花5天5夜寫出了血淚斑斑的訴狀卻依然敗訴了。法院宣判當天，姥爺心臟病突發(fā)猝死在法庭上。姥姥會怎樣呢？我未曾過多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我總是認為，大人們總是有很多悲傷，他們總會比小孩子堅強。

大學放假的第一個春節(jié)，我拿著用家教賺的錢買了糕點去看望姥姥。也許因為長時間的離別，我對姥姥疏遠了很多，況且，那時她已經(jīng)很老了，曾經(jīng)的風采和體香都已不在，她手上和臉上的皺紋好像一道道溝壑般丑陋，只有目光還那樣充滿著愛意。不知道為什么，她看著我的眼睛讓我感覺到我是她惟一的依靠，所以我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姥姥的表情很激動，然后忙著要給我做油茶面。此時，姥姥已患上了輕微的腦血栓，行動多少有些不便，我想去阻止，可是無形的力量讓我剛剛抬起的手臂又落了下來。我一想起小時候姥姥給我做的香噴噴的油茶面，淚水就流了下來。

在接下來的40多天的假期里，我一直陪在姥姥身邊，我想用一個男子漢所固有的堅強和忍耐力來幫姥姥驅走滄桑。在讀大學的那段日子里，每逢放假我都要去看望姥姥，她總不會忘了從她的藍色的柔軟手絹里拿出50或100塊錢，給我。我反復地拒絕每次都沒起什么效果，姥姥一直堅持地說：“姥姥拿這錢沒用，學習累，買點愛吃的東西?！蹦且欢危抑匦铝私饬死牙?，我不再認為她丑陋——因為她語氣溫婉、眼晴里總有害怕得罪誰的可愛神色、異常體貼人，更重要的是，我發(fā)現(xiàn)她十分愛我。

有人說老人有個最明顯的特征：想哭的時候笑，想笑的時候哭，想睡的時候睡不著，不應該睡的時候不愛醒。姥姥快80歲時，就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可能是腦血栓后遺癥的原因）：常常一動感情就會莫名奇妙地笑起來，而且一笑就停不住，以至于媽媽常常警告我，不要逗姥姥笑，會很危險。我不信，笑有什么不好?？墒怯幸淮?，姥姥真的差點笑得背過氣去，媽媽嚇得哭了出來，姥姥的笑才停止。

大學畢業(yè)后，我和一個湖北的女孩結婚了，因為妻子的父親身體不好，我只好陪著她去南方料理家事，每年很少回家。有一天，突然接到電話說姥姥病得很嚴重，笑聲不止快挺不住了。次日，我和愛人一起趕回家?？晌彝砹艘徊?，到醫(yī)院時，姥姥已穿上了壽衣，她的面容十分安詳，甚至還帶著點笑容，我不大相信她已經(jīng)死了，我用臉貼著她的臉去感受她的體溫，可是沒有了，連呼吸都沒有了。不知為什么，我沒有哭，而是十分平靜地去辦交費和退藥手續(xù)。

晚飯時，我和眼睛哭成桃兒似的媽媽整理姥姥遺物時，突然發(fā)現(xiàn)了姥姥的藍色手絹包，打開一看，里面竟只有60元錢。我心里一陣刺痛，姥姥啊，你的全部財產(chǎn)只有60元錢，為何每次回家你總要給我錢呢？我愧疚地跪在地上，失聲大哭。

我以為我是堅強的，因為姥姥的死沒讓我難過多久，就恢復了往日正常的情緒，而且我總認為，姥姥到另一個世界去了，一定會做“神仙”，可是我常常在夢中見到她，夢見她安詳?shù)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