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一課

二戰期間，在戰火彌漫的曼徹斯特長大成人，意味著我們生長在一個非常艱難的年代，經濟上入不敷出，每天都焦急地盼望著和平的到來，典當鋪是許多家庭常常光顧的地方，我們家也不例外。

可是，在我眼里，我的父母卻是這世界上最樂觀最達觀的父母。他們通過勤勞、自尊和無窮無盡的樂觀把我們一家人緊緊地團結在一起。父親身強力壯，頭腦靈活，什么事都難不倒他，家里房子修修補補和一些粗活他都包下來了，他甚至參加在后街的業余拳擊比賽，希望能掙幾個錢來養家胡口。母親則是勤儉持家的好手，她總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盡管我們的經濟條件并不十分樂觀，她的5個孩子卻總能吃得飽飽的，穿得整整齊齊地去上學。

盡管我的衣服熨得褲線筆直，我的皮鞋锃光瓦亮，可是有一樣母親卻無能為力，那就是我的衣服并不是學校規定的校服，母親省吃儉用給我買了大部分的校服。可是我還是缺少一件學校要求的藍色運動服和帽子上的緞帶。由于是在戰爭期間，基本上是實行配給制，許多學校都放松了對校服的要求，因為學校也知道我們很難買到衣服。

可是，我上的那所女子學校卻對校服要求十分嚴格，明確規定學生必須按規定穿校服來上學。每天早上，全體集合時，我們的副校長都像完成一項任務那樣，一定要教訓我一番。

盡管我已經解釋過為什么我達不到學校的要求，而且，我也在努力爭取早一天能穿上整套的校服來上學。但是，她每天都把我叫出來，讓我站在臺子上，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來教導大家不應該隨便穿自己的衣服來上學。每次，我都強忍著眼淚，窘迫不安地站在全體同學面前，感到那么孤立無援。

由于沒有整套的校服，學校還不允許我參加體操隊以及一周一次的我最喜歡的拉丁舞課。我非常希望，如果在這所可怕的學校里，哪怕有一位老師能睜開眼睛看看我，看到我的潛力，看到我能做些什么，而不是總是告訴我這不能做那不能干，那該有多好啊！可是，12歲的我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忍受這種懲罰。我知道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媽媽知道，我不能讓她來學校為我爭辯，我知道她一定會對這些盲目教條的人恨之入骨，這就意味著會有兩個人不高興，會有兩個人義憤填膺。如果她再把這一切都告訴父親，他一定會立即為我而發動一場“戰爭”。還是我一個人來忍受吧！

一次，我們家贏了一家報紙的大獎賽，獎品是免費照一張全家福。這個消息讓我興奮不已，我的腦海里想像著我們會有機會照好萊塢影星那樣的明星照，我迫不及待地想與朋友們分享這個消息。可是，我的興奮持續了不到10分鐘，媽媽就對我說我得穿我那件最好的帶花邊的綠色連衣裙去上學，因為訂好照相的時間就在我放學后。她對我在學校的遭遇一無所知，而且，要想逃學的話，除非是我做截肢手術或者是得了淋巴腺鼠疫。

那天早晨，在穿上我最喜歡的連衣裙的時候，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我心情沉重地慢慢走到了學校，我成了一片藍色海洋中的貓眼綠。集合時，我沒等副校長叫我，就主動地站到了臺子上，忍受其他女孩子的嘲笑和副校長的冷眼。我強忍住眼淚，心里無數次地在問為什么這個冷酷無情的老師就不能透過我的衣服和外表，看到在這衣服下面是一個老實聽話，渴望參與的女孩呢？

第一堂課是我最喜歡的英語課，英語老師也是我最喜歡的老師。我自己安慰自己說，至少我還可以坐在教室后面，沉浸在狄更斯的《雙城記》中休養生息，恢復平靜。可是，你能想像到我的沮喪，剛開始上課，我的英語老師麥克菲爾小姐就讓我坐到第一排，就在她的眼皮下。我慢慢地站起來向前走去，強忍著眼淚。怎么回事？麥克菲爾小姐不會突然跑到敵人的陣營里吧？我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忍住淚水，盡管我每次受懲罰時，我都盡力不把自己的悲傷表現出來，可是這次我的眼淚還是差點掉下來。

我在第一排坐了下來，麥克菲爾小姐側著頭把我從頭到腳，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她說出了一句我在這個刻薄的環境里聽到過的最溫暖人心的話：“親愛的，我宣布你是這所死氣沉沉的學校里最亮麗、最可愛的一道風景。遺憾的是，我只有一堂課而不是一整天的時間來欣賞你。”

這時，在我那年輕的心中，冰塊立即融化了，我抬起了頭，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我相信我回報給老師的微笑一定也是她一生中所見過的最美的微笑。我那一整天都沉浸在她那些精心選擇的善良的話語里，我的身心感到無比溫暖。

雖然，英國文學是麥克菲爾小姐的專業，可是在那一天，她給我，或許是給我們全班同學都上了終身難忘的一課，那就是，如何去同情別人。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教育了我，那就是在別人需要的時候，一句善解人意的話可以讓人受用一生。的確如此，她那些精心選擇的話語讓我心靈的一部分變得堅強無比。從此，任何人或任何事都無法使之削弱。

后記：本文作者1956年移民澳大利亞，現年77歲，居住在珀斯。有兩個女兒，現年為51歲和46歲，還有一個外孫和外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