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銀行的現實選擇

2005年7月28日，銀監會頒布《銀行開展小企業貸款業務指導意見》。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銀監會將開展小企業貸款提升到了商業銀行轉變發展戰略和加強風險管理的高度。該指導意見的出臺，既是銀監會對中小企業在我國經濟發展中地位的重新評估，也是對當前我國商業銀行整體發展形勢和未來發展方向的前瞻性考慮。

事實上，早在2002年6月，全國人大在其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小企業促進法》中，就專門提到了中小企業發展的資金支持問題。該法第十四條、十五條明確要求加強信貸政策指導，改善中小企業融資環境，鼓勵商業銀行改善信貸管理，調整信貸結構，開發適應中小企業發展的信貸產品，加大對中小企業的信貸支持。但是，中小企業的資金支持難題，迄今依然無法得到破解，商業銀行在發放小企業信貸方面，總是顯得態度有余，行動不足。

但此次銀監會出臺指導意見，卻得到了商業銀行的積極回應，各家銀行紛紛對此展開專項研究，并表示將積極參與。那么，商業銀行究竟是找到了突破上述難題的手段，還是仍流于一句配合性口號？發展小企業貸款，除了出臺指導意見，監管部門還有哪些工作要做？監管部門對于開展小企業貸款的金融機構有無特別傾向性？帶著這些疑問，記者來到了安徽。

安徽地處我國中部，小企業比重高達95%以上。作為地方銀行監管部門的負責人，楊家才認為，實現中部崛起必須要大力發展小企業，而地方監管部門要充分發揮監管職能，促進安徽金融機構開展小企業信貸，改善整個地區的小企業融資環境。

厘清概念與問題

《銀行家》：我們一直在說發展小企業貸款，可是在如何界定小企業這個問題上，各商業銀行有著自己不同的理解。作為銀行監管方又有什么樣的標準？目前我國商業銀行開展小企業貸款業務還有什么問題？

楊家才：銀監會出臺的《銀行開展小企業貸款業務指導意見》對小企業的界定參照的還是原國家經貿委、國家統計局以及國有資產管理部門的有關規定和執行標準。這一標準從就業人數、資產總額、銷售總額三方面定義了小企業。但商業銀行在發放小企業貸款時主要考慮的是企業資產總額和銷售額。以此為依據，商業銀行在提到小企業時往往會陷入一個誤區，認為小企業就是資產規模小、利潤少、貸款需求少、管理不完善的代名詞。同時按照利潤、資產規模等指標來劃分企業，也會導致銀行拼命地壘大戶，給優惠政策，銀行貸款在大客戶和某些行業過分集中帶來結構性風險。

我個人對小企業更傾向于從就業人數上進行界定。首先，企業員工數與社會就業問題掛鉤，而解決就業問題是政府職能的最重要的體現，充分就業也是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目標之一。其次，以就業數作為劃分小企業的依據，可以將商業銀行的視線從現有的資產規模、銷售額上轉移到對企業未來發展的判斷上，將企業的預期收益作為核定貸款額度的標準。最后以人數來劃分企業規模，商業銀行會發現，人數少的企業可能并不是銀行以往概念中的小企業，這個企業不一定規模不大、質量不好、收益不高，從而給商業銀行發放小企業貸款帶來新思路，即重視考慮企業的成長性。但是目前以就業人數作為劃分小企業的標準還沒有獲得社會的認同，觀念的轉變還需要一個過程。

目前看，小企業貸款在中國前景廣闊，各金融機構開展小企業貸款業務的積極性大大增強，業務品種不斷創新，效果明顯增強，但是，存在的問題也不容忽視。

其一，銀行對擔保的偏好與擔保抵押手續繁、費用高的矛盾依舊突出；其二，微小企業貸款需求旺盛與滿足程度很低的矛盾較突出；其三，地方性銀行機構的小企業貸款風險定價能力偏弱的問題比較明顯；其四，有的銀行（信用社）市場定位還不清晰、不準確，有“追大”的內動力和慣性；其五，個別銀行沒有樹立起正確的發展小企業貸款業務的觀念，要么工作很被動，要么做法很沖動。如何解決這些問題，仍然需要我們更多的思考，更多的探索。

推行小企業貸款源自多方需求

《銀行家》：銀監會鼓勵各商業銀行積極參與小企業貸款，是出于對我國總體經濟形勢的判斷，還是為了解決商業銀行普遍存在的流動性過剩問題？

楊家才：推動銀行開展小企業貸款業務，主要是出于以下三個方面的需要：一是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小企業目前已經成為我國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小企業在經濟發展中具有穩定器的作用，可以熨平經濟周期。目前中國在宏觀經濟駕馭能力方面有待進一步地提高，在市場經濟的條件下，政府不能直接干預市場主體的行為，只能通過間接影響市場主體行為來達到調控宏觀經濟的目的。而小企業恰恰是一個解決經濟振幅過大最好的介質。經濟的波動狀況既有一國經濟自身發展的問題，同時也受到國際經濟環境的影響。在各經濟主體中，受國際經濟影響最大的是大型企業，受市場經濟波動影響最大的也是大型企業。相反，經濟的波動和國際因素對小企業影響相對較小，因此小企業在這里就能夠起到填平波谷的穩定器的作用。針對我國目前經濟發展周期正處于波動階段的狀況，要保持經濟的平穩發展，就必須解決小企業的發展問題。如果小企業得不到很好的發展，GDP就會下降，就業率就可能下滑，社會問題可能會增多。

二是銀行自身發展的需要，就是“主觀為銀行，客觀為企業”。支持小企業貸款，銀行不是在響應一種政治號召，或者說在追求一種時尚，而是自身業務結構和盈利模式調整的必需。如今，傳統的“大客戶”對銀行的利潤貢獻率逐步下降，而我國資本市場的日益完善，也會降低“大客戶”對銀行的依賴度和忠誠度。銀行要發展就必須另辟蹊徑，培育新的客戶群體，小企業不失為很好的選擇。

三是銀行控制風險的需要。自1998年以來，我國部分銀行機構逐步走進了信貸集中的怪圈，“做大”成了時尚，信貸改革演變成信貸集中，就是貸款主要集中于“兩電”(電力、電信)、“兩路”（公路、鐵路）、“一草”（煙草），尤其是上市公司。據銀監會統計部對全國大戶關聯貸款并戶統計，全國1%多一點的大企業占據了70%的信貸增量資源。安徽省各金融機構平均80％以上的信貸資源集中在大企業，“依存度”太高，風險也會隨之升高。“一榮俱榮”固然可喜，但是“一損俱損”的悲劇要盡量避免。銀行開展小企業貸款有利于分散、規避和防范風險，保持銀行的穩健經營。這也是監管部門的職責所在。

跳出原有定式

《銀行家》：發展小企業貸款，在政策層面和銀行都喊了很多年，但由于規模有限、缺乏擔保和抵押物，這么多年來發展得始終不盡人意。這些所謂的制約因素當前是否有了比較好的解決辦法？

楊家才：你所說的這些問題確實長期以來困擾著小企業貸款業務的發展，但是這些問題目前看并非是發展小企業貸款不可逾越的障礙。解決的辦法就是繞開抵押物等前提條件，改變“逢貸必抵押”的習慣做法，把發放小企業貸款的依據真正轉移到對企業以往的信用考察、對以現金流為核心的第一還款來源的分析上，提倡小企業貸款以信用貸款和差額抵押貸款為主。過分強調抵押物，現代的銀行實際上就成了典當行。確實有風險的，還可以借助專業的擔保機構來適當分散風險。2005年11月，為解決小企業融資困難，安徽省政府還專門出資20億元，組建了安徽省信用擔保集團，與銀行進行緊密合作，共同促進小企業的發展。監管部門的職責就是推動制定小企業貸款在貸款風險分類、損失準備金、損失類貸款核銷及資本充足率計算等方面的差別政策。判斷小企業貸款能否發放的依據首先是其預期收益，即未來的還款來源，其次是小企業的誠信狀況，最后關心的才是擔保抵押物。滿足上述三個條件中的前兩個就可以考慮放款，從而解決小企業擔保不足的問題。

發展小企業貸款業務還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即信用建設。以企業信用為依據發放小企業貸款，相應的信用評定工作不可或缺。目前對企業信用的評定還是主要由各商業銀行自己完成，商業銀行之間缺乏相應的信息共享機制，這反映出我國在社會信用建設方面存在缺失。中國人民銀行的企業信貸登記系統由于信息采集上是靠開戶銀行的信息，對開戶銀行又缺乏制約，企業往往掩蓋在其他銀行的貸款行為，導致這個信貸登記系統信息的真實性和完備性存在很大的問題，基本上不能作為商業銀行發放信貸的依據。在信用建設上，監管部門能做的就是進行正面引導。為此安徽銀監局采取的做法有這么幾個，一是開展銀企合作促進活動，構建銀企對話合作平臺；二是加強培訓指導和督促引導，指導銀行業協會開展誠信客戶評選活動，建立小企業 “紅名單”、“黑名單”，建立客戶違約登記系統，對由于經營不善而發生違約和惡意逃廢債的小企業分別做出一般性懲戒和逐出小企業貸款市場的處理，還有就是評選誠信客戶，發放榮譽證，把榮譽證變為借貸時的優惠證，再把這個優惠證轉化為通行證，企業拿著這個證書不但能獲得貸款辦理上的便捷，還能獲得相應的優惠利率。

開展小企業貸款要做足功課

《銀行家》：在銀監會出臺《銀行開展小企業貸款業務指導意見》后，包括國有銀行在內的眾多商業銀行都對小企業貸款表露出興趣，您如何看這種現象？監管部門在鼓勵商業銀行發展小企業貸款上有無傾向性的考慮？

楊家才：商業銀行應該有自己的市場定位，獨立的客戶群體，這是銀行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基礎。銀監會從社會經濟發展、銀行自身發展、控制風險、倡導信貸革命的角度出發鼓勵商業銀行發展小企業貸款，但是商業銀行要有自自己的判斷。從監管的角度看，商業銀行要結合自己的特長，開展小企業信貸不要一哄而上，追趕時髦，或者把發展小企業貸款當作一個政治口號或政治任務。商業銀行要理性，不要在小企業貸款上形成新的同質化競爭。

要發展多層次的銀行體系，不同類型的客戶對應不同類型的銀行，當然這里也不存在壁壘，大銀行也可以做小客戶，只要具備相關的辦法、制度、人才、機制。但是我們看到，大的商業銀行開展小企業貸款與小銀行相比往往并不具備競爭優勢。小企業信貸，以往是大銀行不愿意涉足的領域，但卻是部分小銀行賴以生存的領域，有相當部分的城市商業銀行或者農村信用社都是靠小企業貸款發展起來的，它們在小企業信貸業務上優勢明顯。監管者的態度是，對于國有商業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它們涉足小企業領域是本著自愿的原則，但是對于地區性商業銀行或者農信社，地方監管部門就有責任對其進行積極地引導和鼓勵，不再鼓勵這些銀行追大，引導這些銀行把精力放在做小上，這是由這些銀行的經營特點和生存現狀決定的。做小企業貸款講究的是規模效應，可能單個利潤額不多，但是由于利率水平較高，形成一定的規模以后也會給銀行帶來很大的利潤，給商業銀行創造出很大的發展空間。

目前地方性銀行也已經意識到了發展小企業貸款對于其自身發展的重要性，但是這些金融機構也同時表示在發展中小企業貸款的同時也不排除大企業。這從一方面反映了小銀行在觀念上還沒有徹底扭轉過來，小銀行不應該也決不能把大企業作為業務主導。如果小企業不做，大企業又做不好，那么小銀行未來的發展將很艱難。這些銀行要把發展中小企業貸款作為自己的主要任務，并據此來設置自身的機構、人員配備。徽商銀行就在其總部設立小企業貸款經營部，在其下屬10個分行各設立1～2家專營小企業貸款業務的支行；安徽的農村信用社縣聯社、農村合作銀行也成立了小企業貸款經營部。各銀行對小企業貸款進行單獨考核，特別為小企業貸款簡化審批流程，提高審批效率，一般在10個工作日完成從受理到貸款發放的工作。

《銀行家》：小企業貸款對商業銀行的貸款利率定價機制提出了較高的要求，商業銀行如何制定科學的利率定價機制以適應小企業貸款的要求？

楊家才：為實現小企業貸款業務商業性可持續發展，銀行業金融機構應積極探索在有效覆蓋風險和成本的基礎上，按照風險收益匹配原則，合理運用貸款風險溢價手段，靈活確定貸款利率，建立科學合理的、與風險相適應的資金定價機制，實現小企業貸款業務的可持續發展。

以安徽省為例，安徽省工行將貸款定價作為貸款審批的重要內容，科學測算小企業貸款的資金、風險、管理等各項成本，在審批貸款的同時合理確定貸款價格，要求貸款定價能夠覆蓋成本和風險，小企業貸款平均利率在基礎利率上浮18.17%。安徽省農行實施小企業貸款利率差別定價，以客戶風險度和貢獻度為依據，綜合日均存款、貸款歸行率、中間業務等指標，自主定價，利率一般在基準利率上浮20％～40%。徽商銀行針對大部分小企業財務資料不健全、財務信息不真實的情況，在評估小企業信貸風險時，不拘于定量指標，重視借款企業的非財務信息以及經營者的家庭收支甚至個人信用，以未來現金流預測為核心，并根據行業、客戶、期限和品種的不同，加強對行業前景、內部管理、外部支持、核心競爭力、抵押擔保等各種非財務因素的分析，對與本行有長期穩定業務合作關系及具有良好成長性的小企業適當優惠。

農村信用社的小企業貸款利率按銀行公布的貸款基準利率和浮動幅度，自主靈活定價，對不同的小企業借款人實行差別利率，對優先支持的項目、優良客戶以及能提供有效抵（質）押的小企業貸款利率浮動幅度適當降低。

責任編輯：張明莉